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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 六 三 年 ﹐ 在 一 個 寒 冷 的 ﹐ 初 春 的 晚 夜 ﹐ 我 完 成 了 我 生 命 中 的 第 一 部 長 篇 小 說 「 窗 外 」 。 放 下 筆 來 ﹐ 我 對 著 窗 外 那 繁 星 滿 天 的 穹 蒼 ﹐ 嘆 了 一 口 長 長 的 氣 。 幾 個 月 來 的 辛 勞 ﹐ 算 是 告 一 段 落 ﹐ 幾 年 來 的 心 願 ﹐ 算 是 有 了 一 個 了 結 ﹕ 我 終 于 完 成 了 一 部 長 篇 小 說 ﹗ 沒 有 人 能 了 解 我 那 一 剎 那 間 的 喜 悅 ﹐ 也 沒 有 人 能 明 白 我 那 時 的 惶 恐 。 一 部 二 十 餘 萬 字 的 小 說 ﹐ 雖 然 使 我 熬 了 無 數 的 夜 ﹐ 雖 然 讓 我 寑 食 難 安 ﹐ 嘔 心 瀝 血 ﹐ 但 是 ﹐ 它 面 臨 的 前 途 卻 是 甚 麼 ﹖ 有 那 一 家 報 紙 或 雜 誌 願 意 刊 載 這 篇 小 說 ﹖ 它 的 作 者 僅 僅 是 個 沒 沒 無 名 的 人 物 ﹗ 我 用 了 一 個 月 的 時 間 來 修 改 這 部 小 說 ﹐ 同 時 ﹐ 寫 了 好 幾 封 信 給 當 時 偶 然 採 用 我 短 篇 小 說 的 報 社 ﹐ 詢 問 他 們 有 沒 有 興 趣 「 讀 一 讀 」 這 篇 作 品 ﹖ 可 憐 ﹗ 我 寄 出 的 信 ﹐ 要 不 然 就 石 沉 大 海 ﹐ 杳 無 回 音 ﹐ 要 不 然 就 是 乾 脆 的 一 句 答 覆 「 篇 幅 所 限 ﹐ 長 篇 小 說 礙 難 接 受 」 ﹗ 這 樣 ﹐ 「 窗 外 」 又 被 擱 置 了 數 星 期 ﹐ 直 到 我 突 然 想 起 當 時 在 國 內 已 負 盛 名 的 「 皇 冠 雜 誌 」 。 這 次 ﹐ 我 沒 有 預 先 寫 信 藢 求 同 意 ﹐ 就 貿 貿 然 把 「 窗 外 」 投 郵 。 當 時 ﹐ 「 皇 冠 」 正 擴 大 片 幅 ﹐ 有 個 「 每 月 一 書 」 的 專 欄 ﹐ 先 後 曾 刊 載 過 名 噪 一 時 的 數 部 名 著 。 我 夢 寐 以 求 的 ﹐ 僅 僅 是 希 望 這 部 小 說 能 夠 在 這 專 欄 中 刊 出 ﹐ 以 免 長 期 埋 沒 在 我 的 抽 屜 裏 。 十 天 後 ﹐ 在 我 的 朝 夕 期 盼 中 ﹐ 皇 冠 雜 誌 社 社 長 平 鑫 濤 先 生 的 一 紙 回 函 終 於 到 了 我 的 手 中 ﹕ 「 。 。 。 我 們 以 能 擁 有 這 部 作 品 為 榮 ﹐ 決 定 遵 照 您 的 意 思 ﹐ 在 「 每 月 一 書 」 專 欄 中 刊 出 。 。 。 」 我 歡 欣 雀 躍 ﹐ 我 驚 喜 交 集 ﹐ 無 言 可 以 描 繪 我 當 時 的 喜 悅 及 欣 慰 之 情 。 半 年 來 的 燈 下 勞 神 ﹐ 總 算 沒 有 白 費 ﹗ 我 的 一 片 心 血 ﹐ 終 於 獲 得 了 結 果 。 這 樣 ﹐ 在 一 九 六 三 年 七 月 號 ( 第 一 一 三 期 ) 皇 冠 上 ﹐ 「 窗 外 」 被 刊 載 出 來 了 ﹗ 「 窗 外 」 刊 載 之 後 ﹐ 我 曾 要 求 平 鑫 濤 先 生 為 它 出 版 一 本 「 單 行 本 」 ﹐ 平 先 生 很 誠 懇 的 回 覆 了 我 一 封 信 說 ﹕ 「 。 。 。 皇 冠 雜 誌 一 向 銷 路 較 廣 ﹐ 讀 者 眾 多 ﹐ 「 窗 外 」 在 皇 冠 上 一 次 刊 完 ﹐ 要 讀 它 的 讀 者 多 半 已 經 讀 過 ﹐ 出 版 單 行 恐 怕 沒 有 銷 路 。 但 是 ﹐ 這 是 你 的 一 本 處 女 作 ﹐ 為 了 紀 念 性 起 見 ﹐ 我 們 願 意 印 一 千 本 單 行 本 ﹐ 給 你 分 贈 親 友 ﹐ 也 試 行 銷 售 看 看 。 。 。 」 因 此 ﹐ 「 窗 外 」 的 第 一 版 ﹐ 僅 僅 印 了 一 千 本 。 頭 一 次 捧 著 自 己 的 第 一 本 著 作 ﹐ 我 百 感 交 集 ﹐ 幾 乎 淚 下 。 一 星 期 後 ﹐ 平 先 生 來 信 稱 ﹕ 「 。 。 。 。 我 很 驚 奇 的 告 訴 你 ﹐ 窗 外 第 一 本 已 經 銷 完 ﹐ 再 版 已 決 心 印 兩 千 本 。 。 。 」 再 版 的 兩 千 本 銷 完 後 ﹐ 第 三 版 印 了 三 千 本 ﹐ 第 四 版 印 了 五 千 本 ﹐ 第 五 版 已 增 加 到 一 萬 本 。 在 這 種 「 鼓 勵 」 下 ﹐ 我 的 寫 作 信 心 增 加 ﹐ 我 的 寫 作 狂 熱 更 達 到 了 極 點 。 「 煙 雨 濛 濛 」 ﹐ 「 六 個 夢 」 ﹐ 「 幸 運 草 」 ﹐ 「 幾 度 夕 陽 紅 」 。 。 。 等 書 都 紛 紛 發 表 ﹐ 紛 紛 出 版 。 這 期 中 ﹐ 「 窗 外 」 始 終 在 不 斷 再 版 中 。 因 每 次 再 版 的 數 字 不 同 ﹐ 海 外 的 不 法 書 商 ﹐ 也 開 始 翻 版 這 本 書 及 我 的 其 他 著 作 。 以 至 於 「 窗 外 」 到 底 銷 售 了 多 少 本 書 ﹐ 我 自 己 和 皇 冠 出 版 社 都 已 弄 不 清 楚 ﹐ 只 能 總 計 版 數 ﹐ 而 無 法 總 計 本 數 。 這 之 間 ﹐ 初 版 的 「 窗 外 」 早 已 絕 版 ﹐ 當 時 的 紙 型 也 早 已 潰 爛 。 「 窗 外 」 幾 經 改 排 ﹐ 我 到 香 港 又 為 了 它 打 了 好 幾 次 翻 版 官 司 。 。 時 光 荏 苒 ﹐ 傳 瞬 間 ﹐ 十 年 的 時 間 過 去 了 。 一 月 前 ﹐ 皇 冠 出 版 社 通 知 我 ﹐ 「 窗 外 」 即 將 出 版 第 「 三 十 」 版 ﹐ 這 數 字 確 實 使 我 猛 吃 了 一 驚 。 回 憶 初 寫 「 窗 外 」 時 的 艱 苦 ﹐ 回 憶 免 強 出 版 的 情 形 ﹐ 我 真 是 不 勝 感 慨 系 之 。 經 過 了 十 年 ﹐ 臺 灣 的 印 刷 業 已 經 進 步 了 不 知 干 倍 ﹐ 紙 張 ﹐ 排 版 ﹐ 及 校 對 更 不 能 與 當 日 相 比 。 因 此 ﹐ 這 「 第 三 是 版 」 就 改 為 彩 色 封 面 ﹐ 內 容 也 重 新 校 訂 過 ﹐ 我 也 借 此 幾 會 ﹐ 寫 下 這 段 「 出 版 」 的 經 過 。 「 窗 外 」 的 第 一 版 出 版 的 很 倉 促 ﹐ 我 沒 有 時 間 為 它 篇 序 言 ﹐ 也 沒 有 為 它 寫 篇 後 記 。 十 年 中 ﹐ 我 接 到 無 數 讀 者 的 來 函 ﹐ 向 我 討 論 「 窗 外 」 的 內 容 ﹐ 更 多 的 讀 者 ﹐ 坦 白 的 問 我 ﹐ 「 窗 外 」 中 有 沒 有 我 自 己 的 影 子 ﹖ 是 不 是 我 的 自 傳 ﹖ 我 怎 麼 說 呢 ﹖ 我 總 覺 得 ﹐ 我 沒 一 本 書 中 ﹐ 都 有 我 自 己 的 影 子 ﹐ 或 者 ﹐ 在 「 窗 外 」 中 ﹐ 我 自 己 的 影 子 特 別 重 。 更 因 為 此 書 有 若 干 的 真 實 性 ﹐ 於 是 ﹐ 謠 言 紛 紛 ﹐ 捕 風 捉 影 的 傳 言 更 盛 。 對 於 這 些 ﹐ 我 只 能 付 之 一 嘆 。 誰 能 明 白 ﹐ 世 界 上 沒 有 一 本 真 正 的 「 自 傳 」 ﹐ 更 不 可 能 有 一 本 小 說 的 內 容 是 萬 全 「 真 實 」 的 。 因 為 ﹐ 誰 都 有 「 隱 藏 」 及 「 誇 張 」 的 本 能 。 在 小 說 中 去 找 「 真 實 」 ﹐ 去 找 現 實 裏 的 人 物 ﹐ 甚 至 去 「 求 證 」 ﹐ 豈 非 庸 人 自 擾 ﹖ 何 不 就 把 它 當 一 部 單 純 的 小 說 ﹐ 讓 它 幫 你 度 過 一 段 閒 假 的 時 光 呢 ﹖ 我 不 否 認 自 從 「 窗 外 」 出 版 ﹐ 它 帶 給 我 的 困 擾 ﹐ 必 任 何 一 部 書 多 。 除 了 我 經 常 要 面 對 「 窗 外 是 不 是 妳 的 自 傳 ﹖ 」 這 問 題 以 外 ﹐ 因 為 我 提 出 了 兩 代 間 的 問 題 ﹐ 因 為 我 提 出 了 教 育 及 升 級 學 問 問 題 ﹐ 更 因 為 本 書 的 「 結 局 」 ﹐ 而 被 攻 擊 過 ﹐ 批 評 過 。 我 認 為 作 品 本 身 是 不 需 要 作 者 來 解 釋 的 ﹐ 見 人 見 智 ﹐ 讓 讀 者 會 有 各 自 的 想 法 。 那 麼 ﹐ 批 評 也 擺 ﹐ 對 我 ﹐ 都 有 著 激 勵 的 作 用 ﹐ 不 是 嗎 ﹖ 最 後 ﹐ 在 本 書 在 版 第 三 十 編 之 前 ﹐ 我 重 新 翻 閱 ﹐ 不 能 不 承 認 其 中 有 許 多 地 方 ﹐ 寫 得 並 不 純 熟 ﹐ 在 寫 作 技 巧 給 經 驗 上 ﹐ 更 有 太 多 地 方 至 得 探 討 ﹐ 而 令 我 自 己 汗 顏 。 本 想 重 新 改 寫 一 段 ﹐ 但 是 ﹐ 仔 細 想 想 ﹐ 這 到 底 是 我 的 一 本 「 處 女 作 」 ﹐ 不 如 讓 它 仍 然 保 持 它 原 來 的 面 貌 ﹐ 包 括 它 的 缺 點 在 內 吧 ﹗ 寫 到 這 裏 ﹐ 我 突 然 想 起 紅 樓 夢 的 開 卷 詞 ﹕ 「 滿 紙 荒 唐 言 ﹐ 一 把 幸 酸 淚 都 雲 作 者 癡 誰 解 其 中 味 ﹖ 」 我 也 借 用 這 四 句 話 ﹐ 來 結 束 這 篇 小 小 的 序 文 吧 ﹗ [ 瓊 瑤 ] [ 寫 于 一 九 七 三 年 二 月 二 十 日 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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