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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 國 六 十 四 年 ( 公 元 一 九 七 五 年 ) 夏 天 , 我 收 到 一 位 讀 者 的 來 信 , 希 望 我 見 他 一 面 , 听 一 听 他 的 故 事 , 「 值 不 值 得 寫 成 一 篇 小 說 」 。 說 真 的 , 這 些 年 來 , 我 收 到 這 類 的 讀 者 來 信 實 在 太 多 , 大 部 分 都 被 我 回 絕 了 。 因 為 , 我 越 來 越 發 現 , 真 實 的 故 事 最 難 寫 , 它 們 永 遠 會 陷 于 兩 種 情 況 ; 一 、 太 平 凡 。 平 凡 得 根 本 沒 有 一 寫 的 價 值 , 只 有 故 事 的 主 人 翁 才 認 為 它 「 可 歌 可 泣 ” , 事 實 上 可 能 已 經 被 人 寫 爛 了 。 二 、 太 離 奇 。 有 些 真 實 故 事 離 奇 得 像 假 的 , 我 有 位 朋 友 一 生 結 婚 了 六 次 , 次 次 驚 心 動 魄 。 另 一 位 朋 友 歷 經 摔 飛 機 、 撞 車 、 翻 船 … … 而 大 難 不 死 。 這 些 故 事 完 全 不 合 于 邏 輯 學 , 寫 出 來 準 被 人 罵 為 ︰ 「 編 故 事 都 編 不 完 整 ! 」 因 而 , 我 很 怕 听 真 實 故 事 , 也 很 怕 寫 真 實 故 事 。 但 是 , 我 的 小 說 里 仍 然 有 很 多 是 取 材 自 真 實 故 事 , 像 「 彩 雲 飛 」 、 「 窗 外 」 、 「 碧 雲 天 」 、 「 女 朋 友 」 、 「 在 水 一 方 」 、 「 六 個 夢 」 … … 等 等 。 當 然 , 即 使 是 真 實 故 事 , 也 經 過 了 我 的 夸 張 或 潤 飾 , 該 增 的 增 , 該 減 的 減 , 與 真 正 的 原 來 面 貌 , 不 可 能 再 一 模 一 樣 了 。 有 時 , 我 這 些 真 實 故 事 的 主 角 , 也 會 對 我 說 一 句 ︰ 「 比 我 自 己 的 故 事 美 多 了 ! 」 可 見 , 我 常 常 會 把 故 事 過 分 的 美 化 , 而 削 弱 了 它 的 真 實 性 , 我 不 知 道 , 這 算 我 的 成 功 , 還 算 我 的 失 敗 ? 話 說 回 頭 , 當 我 收 到 那 位 讀 者 來 信 的 時 候 , 我 並 不 想 見 他 的 , 我 發 現 他 的 信 寫 得 非 常 好 , 文 筆 流 暢 而 詞 句 動 人 。 于 是 , 我 建 議 他 「 自 己 寫 」 。 一 周 後 , 他 寄 來 厚 厚 的 一 本 由 活 頁 紙 訂 成 的 冊 子 , 和 一 封 短 簡 ! 「 … … 你 以 為 我 沒 有 嘗 試 過 自 己 寫 嗎 ? 我 寫 了 很 久 , 只 能 寫 一 些 片 段 , 而 不 能 把 它 組 合 成 一 篇 完 整 的 小 說 。 像 拍 電 影 , 我 跳 拍 了 許 多 鏡 頭 , 卻 不 知 道 怎 樣 「 連 戲 」 。 所 以 , 我 才 決 心 放 棄 , 而 把 這 個 「 故 事 」 送 給 你 。 因 為 , 我 那 故 事 中 的 女 主 角 — — 采 芹 , 是 你 的 書 迷 , 她 堅 持 要 我 把 這 個 故 事 告 訴 你 … … 」 我 開 始 閱 讀 他 所 寫 的 那 些 「 片 段 」 , 不 止 我 一 個 人 閱 讀 , 包 括 我 的 秘 書 小 姐 , 我 們 曾 經 很 費 心 的 想 把 他 這 本 厚 厚 的 冊 子 ( 大 約 有 二 十 萬 字 ) 組 合 起 來 , 最 後 , 我 們 兩 個 人 都 放 棄 了 , 因 為 , 它 確 實 只 是 一 些 片 段 的 「 快 鏡 頭 」 , 很 難 連 貫 成 一 個 整 體 。 寫 的 人 過 份 激 動 , 而 忽 略 了 故 事 的 完 整 性 。 于 是 , 我 見 了 這 位 讀 者 — — 喬 書 培 。 于 是 , 在 我 的 書 房 中 , 我 用 了 整 個 一 下 午 的 時 間 , 听 喬 書 培 細 細 的 告 訴 我 他 和 采 芹 的 故 事 。 他 來 見 我 的 那 天 , 正 是 他 大 學 畢 業 , 即 將 分 發 去 受 預 備 軍 官 訓 練 的 前 夕 。 他 給 我 的 印 象 是 ︰ 年 輕 、 漂 亮 、 溫 文 儒 雅 , 頗 有 書 卷 味 , 而 又 不 失 其 男 性 的 英 爽 和 豪 邁 之 氣 。 我 听 了 他 的 故 事 , 而 且 我 感 動 了 。 說 來 奇 怪 , 整 個 故 事 中 , 最 令 我 感 動 的 一 段 , 是 他 和 采 芹 吵 架 和 好 後 , 兩 人 共 飲 一 杯 甘 蔗 汁 那 段 。 有 次 , 我 把 這 段 故 事 講 給 一 個 朋 友 听 , 那 朋 友 竟 回 了 我 一 句 ︰ 「 胡 說 八 道 , 怎 麼 會 有 人 窮 得 買 不 起 一 杯 甘 蔗 汁 ! 」 可 是 , 這 竟 是 「 事 實 」 。 雖 然 我 很 被 這 故 事 感 動 , 雖 然 我 也 答 應 喬 書 培 , 有 朝 一 日 , 我 會 嘗 試 去 寫 它 。 但 是 , 我 卻 讓 這 故 事 冷 凍 了 三 年 之 久 。 在 這 三 年 中 , 我 寫 了 很 多 部 小 說 , 包 括 「 我 是 一 片 雲 ” 、 「 月 朦 朧 , 鳥 朦 朧 」 、 「 雁 兒 在 林 梢 」 、 「 一 顆 紅 豆 」 等 。 卻 遲 遲 沒 有 提 筆 去 寫 「 彩 霞 滿 天 」 , 我 自 己 也 不 知 道 為 什 麼 。 我 想 , 或 者 在 我 的 潛 意 識 里 , 我 仍 然 期 望 喬 書 培 能 完 成 它 。 今 年 年 初 , 我 的 寫 作 情 緒 忽 然 陷 入 了 低 潮 , 我 不 滿 意 我 的 每 一 本 作 品 , 我 見 到 稿 紙 就 「 頭 痛 」 。 我 失 去 信 心 , 失 去 斗 志 。 我 有 好 多 部 小 說 的 腹 稿 , 都 只 開 一 個 頭 就 被 我 拋 棄 了 。 我 拚 命 閱 讀 別 人 的 作 品 , 拚 命 「 自 我 檢 討 ” … … 我 覺 得 我 無 法 再 寫 作 了 。 因 為 , 我 每 個 「 腹 稿 」 都 無 法 吸 引 我 繼 續 寫 下 去 。 我 常 終 日 徘 徊 在 書 房 中 , 久 久 不 能 成 一 字 。 寫 作 原 是 一 件 最 寂 寞 最 孤 獨 的 工 作 , 需 要 最 大 的 「 毅 力 」 去 「 進 行 」 , 去 「 完 成 」 。 在 寫 作 的 過 程 里 , 痛 苦 實 在 比 歡 樂 多 。 盡 管 我 有 時 也 很 瀟 灑 的 說 ︰ 創 作 本 身 是 一 件 享 受 , 一 種 挑 戰 。 但 是 , 人 類 的 挑 戰 有 多 少 不 同 的 型 態 ! 天 下 就 有 些 傻 瓜 選 擇 賽 車 的 職 業 , 每 天 把 自 己 放 在 生 死 邊 緣 中 , 經 常 撞 得 頭 破 血 流 。 天 下 也 有 些 傻 瓜 選 擇 寫 作 為 職 業 , 每 天 把 自 己 一 個 人 關 在 書 房 里 , 而 對 著 成 疊 空 白 的 稿 紙 , 硬 要 把 自 己 腦 海 里 抽 象 的 思 想 和 感 情 , 具 體 的 搬 到 稿 紙 上 去 。 我 在 那 份 低 潮 的 情 緒 中 「 蕭 索 」 了 一 段 日 子 。 自 己 心 中 也 很 明 白 , 並 沒 有 任 何 人 強 迫 我 「 寫 作 」 , 假 若 「 寫 作 」 真 的 很 痛 苦 , 我 大 可 不 寫 。 像 三 毛 ( 「 哭 泣 的 駱 駝 」 的 作 者 ) 來 信 所 說 ︰ 「 如 果 我 是 你 , 我 早 就 釣 魚 去 了 ! 」 我 想 , 我 應 該 釣 魚 去 。 可 是 , 我 握 著 釣 魚 竿 的 時 候 , 一 直 幻 想 我 握 著 的 是 筆 , 我 在 水 面 上 寫 字 , 把 魚 都 寫 跑 了 。 于 是 , 我 很 悲 哀 的 發 現 一 件 事 實 , 我 逃 不 開 寫 作 , 就 像 賽 車 選 手 逃 不 開 賽 車 似 的 , 那 是 種 誘 惑 , 是 種 蠢 動 在 血 液 里 的 沖 力 。 盡 管 它 是 痛 苦 , 盡 管 它 是 折 磨 , 盡 管 它 是 煎 熬 … … 我 就 是 擺 脫 不 開 它 。 它 也 是 「 愛 情 」 的 一 種 ; 痛 苦 和 狂 歡 常 常 糅 和 在 一 起 的 , 讓 你 對 它 又 恨 又 愛 又 怕 而 又 不 忍 逃 開 。 于 是 , 在 那 段 「 蕭 索 」 的 日 子 之 後 , 我 忽 然 想 起 喬 書 培 的 故 事 。 想 起 他 們 的 防 風 林 、 沙 灘 、 落 日 、 小 閣 樓 、 甘 蔗 汁 … … 和 他 們 那 段 曲 折 感 人 的 心 路 歷 程 , 以 及 那 深 摯 得 令 人 墮 淚 的 愛 情 。 于 是 , 忽 然 間 , 我 的 「 低 潮 ” 過 去 了 , 我 的 「 煩 躁 」 消 失 了 。 我 回 到 我 的 書 房 里 , 開 始 執 筆 寫 「 彩 霞 滿 天 」 了 。 不 可 否 認 , 寫 作 的 過 程 仍 然 艱 苦 。 我 有 個 最 壞 的 寫 作 習 慣 , 一 但 文 思 潮 涌 , 我 就 是 把 手 指 寫 得 破 了 皮 我 也 不 肯 停 止 。 因 而 , 每 本 書 寫 到 最 後 幾 章 , 我 的 手 上 全 都 包 上 了 紗 布 , 以 保 護 我 那 又 紅 又 腫 又 痛 的 手 指 。 在 這 段 時 期 , 我 會 變 成 一 只 刺 蝟 , 渾 身 都 是 刺 , 任 何 朋 友 都 別 來 找 我 , 否 則 , 我 總 是 給 人 釘 子 踫 , 踫 得 別 人 七 葷 八 素 。 好 在 , 至 親 好 友 , 對 我 這 種 個 性 都 已 經 了 解 了 。 「 彩 霞 滿 天 」 比 我 預 計 的 進 度 慢 , 也 比 我 預 計 的 字 數 多 。 我 寫 得 很 用 功 , 很 專 注 。 說 來 慚 愧 , 好 幾 次 我 不 得 不 停 筆 , 只 因 為 我 竟 被 他 們 的 愛 情 感 動 得 熱 淚 盈 眶 。 真 實 故 事 的 優 點 就 在 這 兒 , 它 的 畫 面 永 遠 在 你 面 前 , 使 你 不 由 自 主 的 深 陷 進 去 , 去 分 擔 他 們 的 苦 與 樂 。 如 今 , 我 終 于 把 這 本 書 寫 完 了 , 在 深 深 透 出 一 口 長 氣 之 後 , 我 很 坦 白 的 說 了 一 句 話 ︰ 「 這 是 最 近 幾 年 來 , 我 自 己 比 較 偏 愛 的 一 部 作 品 ! 」 真 的 , 不 論 讀 者 們 是 否 能 接 受 它 , 喜 歡 它 , 我 卻 好 「 偏 愛 」 它 。 當 然 , 我 也 必 須 對 喬 書 培 和 殷 采 芹 致 歉 , 其 中 若 干 細 節 , 我 不 能 不 加 上 我 自 己 的 想 像 力 , 也 有 些 地 方 , 我 略 做 更 改 , 使 若 干 「 不 合 邏 輯 」 的 地 方 變 得 「 邏 輯 化 」 。 再 有 故 事 最 初 的 發 生 地 是 澎 湖 , 因 為 我 對 該 地 相 當 陌 生 , 只 好 含 糊 稱 為 西 部 某 港 , 希 望 不 影 響 全 書 的 真 實 性 。 總 之 , 我 已 盡 力 寫 出 了 這 個 故 事 , 但 願 「 它 」 能 像 感 動 我 自 己 一 樣 的 感 動 別 人 。 假 若 讀 者 們 能 耐 心 的 讀 完 這 本 小 說 , 而 又 有 興 趣 來 讀 這 篇 「 後 記 」 的 話 , 我 在 最 後 , 還 有 張 小 小 的 年 表 , 來 交 代 一 些 書 中 並 未 交 代 的 事 情 。 民 國 六 十 三 年 ( 公 元 一 九 七 四 年 ) 夏 天 ︰ 喬 書 培 與 殷 采 芹 完 成 婚 禮 , 伴 娘 是 甦 燕 青 , 伴 郎 是 陳 樵 。 定 居 台 北 市 , 並 接 來 喬 雲 峰 共 享 天 倫 之 樂 。 民 國 六 十 四 年 ( 公 元 一 九 七 五 年 ) 夏 天 ︰ 陳 樵 與 何 雯 完 成 婚 禮 , 伴 娘 仍 是 甦 燕 青 , 伴 郎 姓 名 不 詳 。 民 國 六 十 二 年 ( 公 元 一 九 七 三 年 ) 夏 天 ︰ 殷 振 揚 開 始 駕 駛 計 程 車 謀 生 , 他 仍 然 經 常 打 架 生 事 , 並 曾 因 毆 辱 警 察 , 不 服 取 締 而 被 捕 數 次 , 兩 年 後 忽 結 識 一 位 山 地 姑 娘 , 從 此 被 該 女 孩 「 管 理 ” 得 服 服 貼 貼 。 民 國 六 十 五 年 ( 公 元 一 九 七 六 年 ) 秋 天 ︰ 甦 燕 青 出 國 進 修 , 在 美 國 加 州 大 學 改 學 教 育 。 據 說 邂 逅 了 某 位 華 僑 醫 生 , 來 往 密 切 , 結 果 不 詳 。 民 國 六 十 二 年 ( 公 元 一 九 七 三 年 ) — — 直 迄 于 今 ︰ 關 若 飛 仍 在 彈 電 子 琴 , 如 果 你 去 喜 鵲 窩 , 必 定 可 以 見 到 他 。 喬 書 培 夫 婦 曾 為 他 多 次 作 媒 , 並 曾 大 力 撮 合 他 與 甦 燕 青 , 紛 紛 失 敗 。 關 若 飛 聲 稱 抱 獨 身 主 義 。 喬 書 培 听 過 他 邊 彈 邊 唱 那 支 「 我 等 待 你 直 到 白 發 如 霜 」 後 , 曾 對 采 芹 說 ︰ 「 這 家 伙 永 遠 是 我 的 威 脅 ! 」 或 者 為 了 保 持 這 份 「 威 脅 力 」 , 關 若 飛 始 終 未 婚 , 甚 至 不 交 女 友 。 [ 一 九 七 八 年 夏 季 于 台 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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