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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月 , 一 向 不 是 我 寫 作 的 季 節 , 何 況 , 今 年 我 的 情 緒 特 別 低 落 。 某 種 倦 怠 感 從 冬 季 就 尾 隨 著 我 , 把 我 緊 緊 纏 繞 , 細 細 包 裹 , 使 我 陷 在 一 份 近 乎 無 助 的 慵 懶 里 , 什 麼 事 都 不 想 做 , 什 麼 事 都 提 不 起 勁 來 , 尤 其 對 于 寫 作 。 寫 作 是 那 麼 孤 獨 , 又 那 麼 需 要 耐 心 和 熱 情 的 工 作 。 這 些 年 來 , 我 常 覺 得 寫 作 快 要 變 成 我 的 「 負 擔 」 了 。 我 怕 不 能 突 破 自 己 以 往 的 作 品 , 我 怕 不 能 引 起 讀 者 的 共 鳴 , 我 怕 失 去 了 熱 情 , 我 更 怕 — — 亙 古 以 來 , 人 們 重 復 著 同 樣 的 故 事 , 于 是 , 我 也 避 免 不 了 重 復 又 重 復 — — 寫 人 生 的 愛 、 恨 、 生 、 死 , 與 無 可 奈 何 。 我 的 好 友 三 毛 曾 對 我 說 過 一 句 話 ︰ 「 如 果 我 們 能 擺 脫 寫 作 , 我 想 我 們 就 真 正 解 脫 了 ! 」 或 者 , 只 有 寫 作 的 人 才 能 了 解 這 句 話 。 才 能 了 解 寫 作 本 身 帶 來 的 痛 楚 , 你 必 須 跟 著 劇 中 人 的 感 情 深 入 又 深 入 的 陷 進 去 , 你 必 須 共 擔 他 們 的 苦 與 樂 , 你 必 須 在 寫 作 當 時 , 作 最 完 整 的 奉 獻 , 那 段 時 間 中 , 作 者 本 身 , 完 全 沒 有 自 我 。 所 以 , 最 近 我 常 常 在 失 眠 的 長 夜 里 , 思 索 這 漫 長 的 寫 作 生 涯 中 , 我 是 否 已 經 奉 獻 得 太 多 了 ? 包 括 那 些 青 春 的 日 子 , 包 括 那 些 該 歡 笑 的 歲 月 , 包 括 那 些 陽 光 閃 耀 在 窗 外 , 細 雨 輕 敲 著 窗 欞 , 或 月 光 灑 遍 了 大 地 的 時 候 。 我 在 最 近 一 本 小 說 《 昨 夜 之 燈 》 中 寫 了 一 段 ︰ 「 全 世 界 有 多 少 燈 ? 百 盞 , 千 盞 , 萬 盞 , 萬 萬 盞 … … 你 相 信 嗎 ? 每 盞 燈 下 有 它 自 己 的 故 事 ? ” 是 的 , 每 盞 燈 下 有 它 自 己 的 故 事 。 其 中 一 盞 燈 光 下 , 有 「 我 」 這 麼 「 一 個 人 」 , 「 孤 獨 」 的 把 這 些 故 事 , 不 厭 其 煩 的 寫 下 來 , 寫 下 來 , 寫 下 來 … … 于 是 , 我 會 問 「 為 什 麼 ? 」 于 是 , 我 會 說 「 我 累 了 。 」 我 從 不 認 為 自 己 的 寫 作 是 多 麼 有 意 義 的 工 作 , 我 也 從 不 覺 得 自 己 有 「 使 命 感 」 。 當 初 , 吸 引 我 去 寫 作 的 是 一 股 無 法 抗 拒 的 狂 熱 , 其 強 烈 的 程 度 簡 直 難 以 描 述 。 而 今 , 歲 月 悠 悠 , 狂 熱 漸 消 。 于 是 , 我 累 了 , 真 的 累 了 。 今 年 , 我 就 在 這 份 倦 怠 感 中 浮 沉 著 , 幾 乎 是 憂 鬱 而 □ 徨 的 。 我 一 再 向 家 人 宣 布 , 我 要 放 棄 寫 作 了 。 又 隱 隱 感 到 莫 名 的 傷 痛 , 好 像 「 寫 作 」 和 我 的 「 自 我 」 已 經 混 為 一 體 , 真 要 分 開 , 是 太 難 太 難 太 難 了 。 又 好 像 , 我 早 已 失 去 「 自 我 」 了 。 在 那 些 狂 熱 的 歲 月 里 , 我 就 把 「 自 我 」 奉 獻 給 了 「 寫 作 」 , 如 今 , 再 想 找 回 「 自 我 」 , 驀 然 回 首 , 才 發 現 茫 茫 世 界 , 竟 然 無 處 有 「 我 」 。 這 種 情 緒 很 難 說 清 楚 , 也 很 難 表 達 清 楚 , 總 之 , 今 年 的 我 頗 為 消 沉 , 頗 為 寥 落 , 而 且 , 自 己 對 這 份 消 沉 和 寥 落 完 全 無 可 奈 何 。 最 可 怕 的 , 是 沒 有 人 能 幫 助 我 。 七 月 , 天 氣 很 熱 。 七 月 , 我 正 「 沉 在 河 流 的 底 層 」 。 「 沉 在 河 流 的 底 層 」 是 俄 國 作 家 「 屠 格 涅 夫 」 的 句 子 , 第 一 次 讀 到 它 的 時 候 我 才 十 幾 歲 , 懵 懂 中 只 覺 得 它 好 美 好 有 味 道 , 卻 不 太 明 白 它 到 底 是 什 麼 意 思 。 其 後 , 在 我 的 作 品 中 , 我 不 厭 其 煩 的 引 用 這 個 句 子 , 說 來 慚 愧 , 依 然 不 太 明 白 它 的 意 思 。 現 在 , 我 又 引 用 它 , 更 加 慚 愧 ! 我 還 是 不 太 懂 。 我 給 了 它 一 個 解 釋 , 河 流 是 流 動 的 , 「 沉 在 河 流 的 底 層 」 , 表 示 「 動 的 是 水 , 靜 的 是 我 , 去 的 是 水 , 留 的 是 我 , 匆 匆 而 過 的 是 水 , 悠 悠 沉 睡 的 是 我 。 」 不 管 這 解 釋 對 不 對 , 我 的 心 情 確 實 如 此 。 就 在 今 年 這 樣 一 個 七 月 的 日 子 里 , 有 封 來 自 屏 東 萬 巒 鄉 的 短 短 小 箋 , 不 被 重 視 的 落 到 我 眼 前 , 上 面 簡 單 的 寫 著 ︰ 「 瓊 瑤 女 士 ︰ 您 好 ! 在 以 前 你 不 認 識 我 , 希 望 以 後 你 能 認 識 我 , 很 奇 怪 , 是 嗎 ? 這 里 有 一 個 故 事 ; 我 一 直 想 寫 但 寫 不 出 來 , 一 個 我 的 故 事 , 我 和 「 鴕 鴕 」 的 故 事 。 「 鴕 鴕 」 是 她 的 乳 名 , 一 個 發 音 而 已 , 湖 北 話 。 她 今 年 二 十 四 歲 , 我 二 十 六 歲 。 她 和 我 在 民 國 六 十 六 年 ( 一 九 七 七 ) 十 月 二 十 四 日 晚 上 八 點 十 分 在 同 學 的 舞 會 中 認 識 , 這 其 中 發 生 了 許 多 許 多 感 人 的 事 。 她 那 兒 有 我 完 整 的 資 料 ︰ 信 、 素 描 、 字 畫 、 各 類 的 東 西 。 我 這 兒 有 她 的 照 片 , 我 的 三 本 日 記 , 信 有 五 百 封 左 右 。 一 切 資 料 均 有 , 但 我 寫 不 出 任 何 一 個 字 。 請 幫 我 一 個 忙 好 嗎 ? 幫 我 寫 出 這 個 故 事 。 此 祈 愉 快 韓 青 敬 上 又 及 ︰ 她 本 名 袁 嘉 , 我 叫 她 「 鴕 鴕 」 。 輔 大 。 我 本 名 就 叫 韓 青 , 文 大 。 請 聯 絡 ︰ 我 家 電 話 ( 八 七 ) 八 八 八 × × × 。 ” 這 封 信 沒 有 帶 給 我 任 何 震 蕩 , 因 為 信 里 實 在 沒 寫 出 什 麼 來 。 而 這 類 信 件 , 我 也 收 到 得 太 多 了 。 我 把 信 擱 置 在 一 旁 , 幾 乎 忘 記 了 它 。 幾 天 後 , 我 收 拾 我 那 零 亂 的 書 桌 , 又 看 到 了 這 封 信 , 再 讀 一 遍 , 我 順 手 把 它 夾 在 「 問 斜 陽 」 的 劇 本 里 。 再 過 幾 天 , 我 看 劇 本 , 它 從 劇 本 中 落 了 出 來 。 怎 麼 ? 「 它 」 似 乎 不 肯 讓 我 忽 略 它 呢 ! 我 第 三 次 讀 信 。 讀 完 了 , 看 看 手 表 , 已 經 是 半 夜 了 。 屏 東 萬 巒 鄉 , 很 陌 生 的 地 方 , 不 知 道 那 位 「 韓 青 」 已 入 睡 否 ? 或 者 , 我 該 听 听 他 的 故 事 , 即 使 我 正 「 沉 在 河 流 的 底 層 」 , 不 想 寫 任 何 東 西 , 听 一 听 總 沒 有 害 處 。 而 且 , 某 種 直 覺 告 訴 我 , 寫 信 的 人 在 等 回 音 , 寫 信 的 人 急 于 傾 吐 , 寫 信 的 人 正 痛 苦 著 — — 他 需 要 一 個 听 眾 。 于 是 , 我 撥 了 那 個 電 話 號 碼 , 感 謝 電 信 局 讓 台 灣 各 地 的 電 話 可 以 直 接 撥 號 , 而 且 沒 有 在 每 三 分 鐘 就 插 嘟 嘟 聲 , 來 打 斷 通 話 者 的 情 緒 。 我 接 通 了 韓 青 , 談 了 將 近 一 小 時 。 然 後 , 我 在 電 話 中 告 訴 他 ︰ 「 把 你 的 日 記 、 信 件 、 資 料 統 統 寄 給 我 , 可 是 , 我 並 不 保 證 你 , 我 會 寫 這 個 故 事 , 假 若 你 認 為 我 看 了 就 一 定 該 寫 , 那 麼 , 就 不 要 寄 來 ! ” 「 我 完 全 了 解 , 」 他 說 , 很 堅 定 。 「 我 會 把 資 料 和 一 切 寄 給 你 。 」 三 天 後 , 當 郵 局 送 來 好 幾 大 紙 盒 的 信 件 和 日 記 時 , 我 簡 直 呆 住 了 。 天 知 道 , 我 每 日 忙 忙 碌 碌 , 還 有 多 少 待 辦 要 辦 和 辦 不 完 的 事 , 我 如 何 來 看 這 麼 多 東 西 ? 但 , 在 我 收 到 這 些 東 西 時 , 我 忽 然 想 起 了 喬 書 培 ( 另 一 個 寄 資 料 給 我 的 人 , 我 後 來 把 他 的 故 事 寫 成 了 《 彩 霞 滿 天 》 ) 。 于 是 , 我 安 安 靜 靜 的 坐 了 下 來 , 安 安 靜 靜 的 打 開 紙 盒 , 安 安 靜 靜 的 拿 起 第 一 本 日 記 … … 有 張 照 片 從 日 記 本 里 落 出 來 了 , 我 拾 起 照 片 , 一 男 一 女 的 合 照 , 照 片 里 是 個 笑 得 傻 傻 的 大 男 孩 子 , 一 個 長 發 中 分 的 大 女 孩 子 , 男 的 濃 眉 大 眼 , 是 個 挺 漂 亮 的 男 生 , 女 的 明 眸 皓 齒 , 笑 得 露 出 兩 排 白 牙 , 亮 亮 的 , 清 清 純 純 的 樣 兒 。 我 放 下 照 片 , 打 開 日 記 , 扉 頁 上 寫 著 : 「 我 墮 落 于 五 百 里 深 淵 , 而 鴕 鴕 , 你 使 我 雀 躍 。 」 我 開 始 看 日 記 , 開 始 看 信 件 , 由 于 信 件 太 多 , 我 只 能 抽 閱 。 韓 青 必 然 是 個 很 細 心 的 男 孩 , 每 封 信 上 都 有 編 號 , 鴕 鴕 必 然 是 個 很 細 心 的 女 孩 , 每 封 信 里 都 有 確 切 的 寫 信 時 間 ︰ 某 年 、 某 月 、 某 日 、 某 時 。 ( 奇 怪 吧 , 韓 青 寄 來 的 資 料 里 竟 有 雙 方 的 信 。 ) 幾 天 之 後 , 我 仍 然 沒 有 看 完 這 些 資 料 , 但 , 憑 我 的 判 斷 , 這 故 事 並 不 見 得 驚 天 動 地 , 或 曲 折 離 奇 。 可 是 , 它 讓 我 感 動 了 , 深 深 的 感 動 了 。 不 止 感 動 , 而 且 震 動 。 感 動 在 那 點 點 滴 滴 的 真 實 里 , 感 動 在 那 零 零 碎 碎 的 小 事 上 , 而 震 動 在 那 出 人 意 料 , 令 人 難 以 置 信 的 “ 結 局 ” 中 。 等 不 及 看 完 這 些 信 , 我 再 打 電 話 給 韓 青 ︰ 「 你 可 不 可 能 到 一 趟 台 北 ? 當 面 把 你 們 的 故 事 說 給 我 听 ? 」 我 問 , 不 忘 記 再 補 一 句 ︰ 「 可 是 , 我 不 一 定 會 寫 。 」 「 可 能 , 太 可 能 了 ! 」 他 急 切 的 說 , 幾 乎 立 刻 就 作 了 決 定 。 “ 八 月 一 日 是 星 期 天 , 我 不 上 班 , 我 可 以 乘 飛 機 來 台 北 , 不 過 , 你 要 給 我 比 較 長 的 時 間 。 」 「 好 , 整 個 下 午 ! 」 我 說 , 「 你 下 午 兩 點 鐘 來 , 我 給 你 整 個 下 午 的 時 間 。 」 約 好 了 時 間 , 我 在 八 月 一 日 未 來 臨 前 , 再 斷 斷 續 續 的 看 了 一 些 資 料 。 心 里 已 模 糊 勾 出 了 他 們 這 故 事 的 輪 廓 。 到 七 月 三 十 一 日 晚 上 , 我 剛 吃 完 晚 餐 , 卻 突 然 意 外 的 接 到 韓 青 的 電 話 , 他 劈 頭 就 是 一 句 ︰ 「 我 能 不 能 跟 你 改 一 個 談 話 時 間 ? 」 「 噢 ! 」 我 有 些 猶 豫 ︰ 「 我 想 想 看 , 下 星 期 … … 」 「 不 不 ! 」 他 急 促 的 打 斷 我 。 「 現 在 , 如 何 ? 」 「 現 在 ? 」 我 嚇 了 一 跳 。 「 你 已 經 來 台 北 了 嗎 ? 」 「 是 , 剛 剛 到 。 」 「 哦 。 」 我 再 度 被 他 的 迫 切 感 動 了 , 雖 然 , 那 天 晚 上 我 原 準 備 去 做 另 外 一 件 事 的 。 「 好 , 你 來 吧 ! 」 七 月 三 十 一 日 晚 間 八 時 半 , 韓 青 來 了 。 在 可 園 , 我 的 小 書 房 里 面 , 我 們 面 對 面 的 坐 了 下 來 。 韓 青 , 中 等 身 材 , 不 高 不 矮 , 背 脊 挺 直 , 眉 目 清 秀 , 有 股 與 生 俱 來 的 自 信 和 自 負 相 。 穿 著 白 襯 衫 , 藍 色 長 褲 , 打 著 領 帶 , 服 裝 整 齊 。 頭 發 蓬 蓬 松 松 的 , 眼 楮 大 大 亮 亮 的 , 眉 毛 濃 濃 密 密 的 , 嘴 唇 厚 厚 嘟 嘟 的 。 他 坐 在 那 兒 , 有 些 緊 張 , 不 , 是 相 當 緊 張 。 一 時 間 , 他 似 乎 手 腳 都 沒 地 方 放 , 他 解 開 袖 口 , 雖 然 房 里 開 著 冷 氣 , 他 卻 一 個 勁 兒 的 挽 袖 子 , 掏 手 帕 , 弄 領 帶 … … 我 把 煙 灰 缸 推 給 他 。 「 從 你 的 日 記 里 , 我 知 道 你 抽 煙 , 」 我 說 , 鼓 勵 的 笑 , 想 緩 和 他 的 緊 張 。 「 可 是 , 我 忘 了 給 你 準 備 香 煙 。 」 「 我 有 ! 」 他 拿 出 一 包 長 壽 , 又 找 打 火 機 。 點 燃 了 一 支 煙 , 煙 霧 裊 裊 上 升 , 慢 慢 擴 散 , 他 靠 進 椅 子 里 。 我 抽 出 一 疊 稿 紙 , 在 上 面 寫 下 ︰ 「 一 九 八 二 、 七 、 三 十 一 , 韓 青 的 故 事 摘 要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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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 青 在 七 月 三 十 一 日 來 訪 以 後 , 我 就 知 道 ,
我 一 定 會 寫 這 個 故 事 了 。 或 者 , 我 也 該 讓 這 故 事 在
我 記 憶 中 藏 上 三 年 五 載 , 再 來 提 筆 。 但 , 我 竟 連 一
日 的 耽 擱 都 沒 有 , 就 在 八 月 一 日 晚 間 , 立 刻 提 筆 寫
起 「 匆 匆 , 太 匆 匆 」 來 。 對 我 自 己 而 言 , 這 幾 乎 是
一 項 「 奇 跡 」 。 我 一 向 不 肯 很 快 的 寫 听 來 的 故
事 」 , 我 需 要 一 段 時 間 來 消 化 它 , 芋 vl 收 它 , 來 回
味 它 , 直 到 我 確 認 它 能 感 動 我 , 說 服 我 , 也 確 認 它
本 身 有 力 量 能 支 持 我 從 頭 一 個 字 , 寫 到 最 後 一 個 字 ,
我 才 會 開 始 去 寫 它 。 不 知 道 是 什 麼 力 量 , 是 韓 青 的 懇 切 , 是 鴕 鴕 在 冥 冥 中 協 助 , 我 居 然 這 麼 快 , 這 麼 毫 不 猶 豫 的 提 筆 , 而 且 , 立 刻 , 就 把 整 個 自 我 都 投 進 去 了 。 八 月 , 天 氣 正 熱 , 埋 首 書 桌 一 小 時 又 一 小 時 , 並 不 是 很 「 享 福 」 的 事 。 可 是 , 就 和 往 常 一 樣 , 我 感 動 在 我 筆 下 的 人 物 里 , 我 感 功 在 鴕 鴕 和 韓 青 的 熱 情 里 , 我 感 動 在 他 們 相 遇 、 相 知 、 相 愛 的 各 種 小 節 中 , 于 是 , 我 又 忘 記 了 自 我 。 我 在 本 書 的 「 楔 子 」 和 「 尾 聲 」 中 , 都 已 詳 細 交 代 過 本 書 的 故 事 提 供 者 , 和 資 料 來 源 。 在 這 兒 , 我 就 不 再 贅 述 什 麼 。 我 想 , 讀 者 也 不 會 再 追 問 這 故 事 的 真 實 性 。 不 過 , 我 早 就 說 過 一 句 話 , 不 論 多 麼 真 實 的 故 事 , 經 過 我 重 新 整 理 , 編 輯 , 去 蕪 存 菁 以 後 , 故 事 的 寫 實 性 或 多 或 少 要 打 相 當 大 的 折 扣 。 畢 竟 , 我 並 不 在 寫 「 傳 記 」 , 我 只 寫 一 個 「 故 事 」 , 故 事 中 令 我 感 動 的 地 方 , 我 會 強 調 的 去 描 述 , 故 事 中 有 我 自 己 不 能 接 受 的 地 方 , 我 就 會 把 它 刪 除 掉 。 因 而 , 不 論 多 麼 真 實 的 小 說 , 經 過 作 者 再 寫 出 來 , 總 會 與 事 實 仍 有 段 距 離 。 不 過 , 本 書 中 所 有 引 用 的 書 信 、 日 記 、 小 詩 、 小 箋 … … 都 出 于 鴕 鴕 和 韓 青 的 手 筆 , 故 事 的 進 展 , 他 完 全 依 照 他 們 的 資 料 記 載 去 進 行 的 。 從 來 沒 有 一 個 故 事 , 像 「 匆 匆 , 太 匆 匆 」 帶 給 我 這 麼 大 的 「 震 撼 」 力 。 這 種 「 震 撼 」 , 並 不 單 純 來 自 韓 青 和 鴕 鴕 的 戀 愛 , 而 更 深 刻 的 來 自 「 生 命 」 本 身 。 我 從 沒 有 一 本 書 這 麼 多 次 面 對 生 命 的 問 題 。 不 該 來 的 「 生 命 」 往 往 來 了 , 不 該 走 的 生 命 又 往 往 走 了 。 我 很 渺 小 , 我 很 無 知 , 我 也 很 困 惑 。 這 本 書 里 , 從 韓 青 鄰 居 老 婆 婆 的 死 , 太 師 母 的 死 , 小 偉 的 死 , 到 鴕 鴕 的 死 … … 我 真 寫 了 不 少 死 亡 。 這 就 是 真 實 故 事 的 缺 點 , 那 麼 多 不 可 解 的 「 偶 然 」 都 湊 在 同 一 本 書 里 , 而 這 些 都 是 真 的 ! 對 這 些 「 死 亡 」 , 我 困 惑 極 了 。 我 惋 惜 小 偉 , 我 惋 惜 鴕 鴕 , 無 法 形 容 我 惋 惜 得 多 麼 深 刻 。 除 了 對 「 死 亡 」 的 困 惑 , 我 也 不 諱 言 對 「 生 命 」 的 困 惑 , 例 如 小 梅 梅 的 存 在 與 否 , 和 這 一 代 年 輕 人 ( 當 然 , 只 是 我 書 中 的 一 小 部 份 , 絕 不 代 表 全 體 ) 的 迷 惘 。 哦 , 其 實 , 難 怪 年 輕 人 是 迷 惘 的 , 這 世 界 上 很 多 人 都 是 迷 惘 的 。 前 不 久 , 曾 在 電 視 上 看 到 一 個 報 導 , 據 統 計 , 台 灣 的 年 輕 人 , 死 亡 率 竟 高 過 老 年 人 好 多 倍 ! 那 統 計 數 字 使 我 那 麼 吃 驚 , 那 麼 不 敢 相 信 ! 據 雲 , 年 輕 人 的 「 意 外 死 亡 」 太 多 了 , 例 如 車 禍 、 登 山 、 游 水 、 打 架 … … 我 真 不 懂 , 這 一 代 的 年 輕 人 為 什 麼 如 此 不 珍 惜 自 己 呢 ? 如 此 不 愛 護 自 己 呢 ? 就 算 不 為 自 己 而 珍 惜 生 命 , 也 該 體 會 「 哀 哀 父 母 , 生 我 劬 勞 」 呀 ! 也 該 為 那 些 愛 自 己 的 人 著 想 呀 ! 「 匆 匆 , 太 匆 匆 」 因 為 機 緣 的 湊 巧 , 中 國 時 報 發 行 美 國 版 , 向 我 邀 稿 甚 急 。 所 以 , 在 全 稿 尚 未 完 稿 前 , 就 在 八 月 二 十 七 日 開 始 連 載 , 九 月 號 皇 冠 也 同 時 推 出 。 在 這 兒 , 我 必 須 提 一 下 , 自 從 「 匆 匆 , 太 匆 匆 」 開 始 連 載 , 有 許 多 鴕 鴕 生 前 的 至 親 好 友 , 都 紛 紛 和 我 聯 系 , 並 主 動 提 出 更 多 有 關 鴕 鴕 的 資 料 。 我 在 這 兒 , 一 並 向 鴕 鴕 的 親 朋 好 友 致 敬 致 謝 。 因 為 本 書 的 原 始 資 料 , 來 自 韓 青 , 更 因 為 新 資 料 提 供 出 來 時 , 本 書 已 經 完 成 了 百 分 之 九 十 , 所 以 , 我 沒 有 再 采 用 新 資 料 , 以 免 這 本 書 中 旁 枝 太 多 , 而 流 于 瑣 碎 。 不 過 , 對 那 些 提 供 資 料 的 人 , 我 仍 深 深 感 激 。 我 的 寫 作 , 一 向 是 很 累 的 。 許 多 人 看 到 我 每 年 總 有 兩 本 新 著 交 出 來 , 就 認 為 我 一 定 寫 得 很 「 容 易 」 。 事 實 上 , 我 的 寫 作 總 是 艱 辛 而 又 痛 苦 , 這 份 「 掙 扎 」 , 也 只 有 我 身 邊 的 人 才 能 體 會 。 「 匆 匆 , 太 匆 匆 」 也 一 樣 。 面 對 滿 屋 子 的 書 信 、 資 料 、 日 記 … … 我 一 面 寫 , 還 要 一 面 查 資 料 。 有 些 地 方 , 實 在 不 了 解 , 就 只 好 撥 個 長 途 電 話 去 問 韓 青 。 韓 青 的 合 作 非 常 徹 底 , 幾 乎 知 無 不 言 , 言 無 不 盡 。 只 有 當 我 的 問 題 觸 及 他 心 中 隱 痛 時 ( 例 如 鴕 鴕 幾 度 欲 振 翅 飛 去 ) , 他 才 會 略 有 遲 疑 。 不 過 , 他 依 然 盡 力 做 到 了 坦 白 。 當 他 知 道 我 真 的 在 寫 這 故 事 了 , 他 又 驚 又 喜 又 高 興 , 他 說 ︰ 「 我 好 像 了 了 一 件 心 事 。 今 天 我 去 上 班 時 , 居 然 注 意 到 田 里 的 秧 苗 , 都 是 一 片 綠 油 油 的 , 充 滿 了 清 新 和 生 機 。 好 久 以 來 , 我 都 沒 有 注 意 過 我 身 邊 的 事 物 了 。 」 我 听 了 , 也 很 安 慰 。 只 是 , 我 耽 心 他 讀 到 這 本 書 時 , 會 不 會 再 勾 起 他 心 頭 的 創 傷 ? 我 也 很 擔 心 , 我 筆 下 的 韓 青 和 鴕 鴕 , 會 不 會 寫 得 很 走 樣 ? 我 最 擔 心 的 , 是 鴕 鴕 的 家 人 親 友 ( 或 我 不 知 道 而 未 提 及 的 人 ) , 會 不 會 見 書 而 傷 情 ! 以 及 書 中 其 他 有 關 的 人 物 , 會 不 會 追 懷 往 事 而 又 增 惆 悵 ! 果 真 如 此 , 我 很 不 安 , 我 很 抱 歉 , 我 也 很 難 過 。 無 論 如 何 , 我 寫 此 書 時 , 是 懷 著 一 種 近 乎 虔 誠 的 情 緒 去 寫 的 。 我 愛 鴕 鴕 , 我 愛 書 中 每 個 人 ! 我 多 希 望 他 們 都 活 得 好 好 的 , 活 著 去 愛 , 活 著 去 被 愛 , 活 著 去 抓 牢 「 幸 福 」 ! 寫 完 這 個 故 事 , 我 自 己 感 觸 很 深 。 生 命 之 短 暫 , 歲 月 之 匆 匆 , 人 生 , 就 有 那 麼 多 「 匆 匆 , 太 匆 匆 」 ! 那 麼 多 的 無 可 奈 何 ! 青 春 , 愛 情 , 生 命 … … 每 個 人 都 能 擁 有 的 東 西 , 卻 不 見 得 每 個 人 都 能 珍 惜 它 們 。 于 是 , 我 也 感 慨 , 我 也 懷 疑 , 我 也 想 問 一 句 ︰ 「 永 恆 」 在 哪 里 ? 什 麼 東 西 名 叫 「 永 恆 」 ? 前 兩 天 在 報 上 讀 到 倪 匡 先 生 的 一 篇 短 文 , 結 尾 幾 句 話 是 ︰ 「 永 恆 的 是 日 月 星 , 人 太 脆 弱 了 , 不 要 企 求 永 恆 。 」 我 有 同 感 , 真 有 同 感 ! 人 , 太 脆 弱 了 ! 「 匆 匆 , 太 匆 匆 」 總 算 完 稿 了 。 寫 完 , 心 里 還 是 沉 甸 甸 的 。 不 知 道 鴕 鴕 泉 下 有 知 , 是 否 能 了 解 我 寫 作 時 的 虔 誠 ? 不 知 我 筆 下 的 木 棉 花 , 是 否 為 鴕 鴕 心 中 的 木 棉 花 ? 這 些 日 子 來 , 看 鴕 鴕 的 信 , 看 她 那 行 雲 流 水 般 的 文 字 , 看 她 那 萬 種 深 情 , 千 種 恩 愛 的 句 子 , 看 她 那 對 自 我 心 理 變 遷 的 披 露 , 看 她 對 「 成 長 」 和 「 人 生 」 「 社 會 」 的 種 種 見 解 … … 我 不 止 一 百 次 扼 腕 嘆 息 , 這 樣 一 個 充 滿 智 慧 , 充 滿 才 華 , 充 滿 熱 情 的 女 孩 , 竟 在 花 樣 年 華 中 遽 然 凋 謝 , 難 道 是 天 忌 其 才 嗎 ? 真 的 , 人 , 應 該 為 愛 自 己 的 人 珍 惜 生 命 , 應 該 為 愛 自 己 的 人 珍 惜 感 情 。 寫 完 本 書 , 我 卻 真 想 對 我 不 了 解 的 人 生 、 生 命 , 和 感 情 說 一 句 ︰ 「 匆 匆 , 太 匆 匆 , 匆 匆 , 太 匆 匆 ! 」 [ 瓊 瑤 ] [ 一 九 八 二 年 九 月 十 六 日 午 後 寫 于 台 北 可 園 ] 七 月 , 天 氣 很 熱 。 七 月 , 我 正 「 沉 在 河 流 的 底 層 」 。 「 沉 在 河 流 的 底 層 」 是 俄 國 作 家 「 屠 格 涅 夫 」 的 句 子 , 第 一 次 讀 到 它 的 時 候 我 才 十 幾 歲 , 懵 懂 中 只 覺 得 它 好 美 好 有 味 道 , 卻 不 太 明 白 它 到 底 是 什 麼 意 思 。 其 後 , 在 我 的 作 品 中 , 我 不 厭 其 煩 的 引 用 這 個 句 子 , 說 來 慚 愧 , 依 然 不 太 明 白 它 的 意 思 。 現 在 , 我 又 引 用 它 , 更 加 慚 愧 ! 我 還 是 不 太 懂 。 我 給 了 它 一 個 解 釋 , 河 流 是 流 動 的 , 「 沉 在 河 流 的 底 層 」 , 表 示 「 動 的 是 水 , 靜 的 是 我 , 去 的 是 水 , 留 的 是 我 , 匆 匆 而 過 的 是 水 , 悠 悠 沉 睡 的 是 我 。 」 不 管 這 解 釋 對 不 對 , 我 的 心 情 確 實 如 此 。 就 在 今 年 這 樣 一 個 七 月 的 日 子 里 , 有 封 來 自 屏 東 萬 巒 鄉 的 短 短 小 箋 , 不 被 重 視 的 落 到 我 眼 前 , 上 面 簡 單 的 寫 著 ︰ 「 瓊 瑤 女 士 ︰ 您 好 ! 在 以 前 你 不 認 識 我 , 希 望 以 後 你 能 認 識 我 , 很 奇 怪 , 是 嗎 ? 這 里 有 一 個 故 事 ; 我 一 直 想 寫 但 寫 不 出 來 , 一 個 我 的 故 事 , 我 和 「 鴕 鴕 」 的 故 事 。 「 鴕 鴕 」 是 她 的 乳 名 , 一 個 發 音 而 已 , 湖 北 話 。 她 今 年 二 十 四 歲 , 我 二 十 六 歲 。 她 和 我 在 民 國 六 十 六 年 ( 一 九 七 七 ) 十 月 二 十 四 日 晚 上 八 點 十 分 在 同 學 的 舞 會 中 認 識 , 這 其 中 發 生 了 許 多 許 多 感 人 的 事 。 她 那 兒 有 我 完 整 的 資 料 ︰ 信 、 素 描 、 字 畫 、 各 類 的 東 西 。 我 這 兒 有 她 的 照 片 , 我 的 三 本 日 記 , 信 有 五 百 封 左 右 。 一 切 資 料 均 有 , 但 我 寫 不 出 任 何 一 個 字 。 請 幫 我 一 個 忙 好 嗎 ? 幫 我 寫 出 這 個 故 事 。 此 祈 愉 快 韓 青 敬 上 又 及 ︰ 她 本 名 袁 嘉 , 我 叫 她 「 鴕 鴕 」 。 輔 大 。 我 本 名 就 叫 韓 青 , 文 大 。 請 聯 絡 ︰ 我 家 電 話 ( 八 七 ) 八 八 八 × × × 。 ” 這 封 信 沒 有 帶 給 我 任 何 震 蕩 , 因 為 信 里 實 在 沒 寫 出 什 麼 來 。 而 這 類 信 件 , 我 也 收 到 得 太 多 了 。 我 把 信 擱 置 在 一 旁 , 幾 乎 忘 記 了 它 。 幾 天 後 , 我 收 拾 我 那 零 亂 的 書 桌 , 又 看 到 了 這 封 信 , 再 讀 一 遍 , 我 順 手 把 它 夾 在 「 問 斜 陽 」 的 劇 本 里 。 再 過 幾 天 , 我 看 劇 本 , 它 從 劇 本 中 落 了 出 來 。 怎 麼 ? 「 它 」 似 乎 不 肯 讓 我 忽 略 它 呢 ! 我 第 三 次 讀 信 。 讀 完 了 , 看 看 手 表 , 已 經 是 半 夜 了 。 屏 東 萬 巒 鄉 , 很 陌 生 的 地 方 , 不 知 道 那 位 「 韓 青 」 已 入 睡 否 ? 或 者 , 我 該 听 听 他 的 故 事 , 即 使 我 正 「 沉 在 河 流 的 底 層 」 , 不 想 寫 任 何 東 西 , 听 一 听 總 沒 有 害 處 。 而 且 , 某 種 直 覺 告 訴 我 , 寫 信 的 人 在 等 回 音 , 寫 信 的 人 急 于 傾 吐 , 寫 信 的 人 正 痛 苦 著 — — 他 需 要 一 個 听 眾 。 于 是 , 我 撥 了 那 個 電 話 號 碼 , 感 謝 電 信 局 讓 台 灣 各 地 的 電 話 可 以 直 接 撥 號 , 而 且 沒 有 在 每 三 分 鐘 就 插 嘟 嘟 聲 , 來 打 斷 通 話 者 的 情 緒 。 我 接 通 了 韓 青 , 談 了 將 近 一 小 時 。 然 後 , 我 在 電 話 中 告 訴 他 ︰ 「 把 你 的 日 記 、 信 件 、 資 料 統 統 寄 給 我 , 可 是 , 我 並 不 保 證 你 , 我 會 寫 這 個 故 事 , 假 若 你 認 為 我 看 了 就 一 定 該 寫 , 那 麼 , 就 不 要 寄 來 ! ” 「 我 完 全 了 解 , 」 他 說 , 很 堅 定 。 「 我 會 把 資 料 和 一 切 寄 給 你 。 」 三 天 後 , 當 郵 局 送 來 好 幾 大 紙 盒 的 信 件 和 日 記 時 , 我 簡 直 呆 住 了 。 天 知 道 , 我 每 日 忙 忙 碌 碌 , 還 有 多 少 待 辦 要 辦 和 辦 不 完 的 事 , 我 如 何 來 看 這 麼 多 東 西 ? 但 , 在 我 收 到 這 些 東 西 時 , 我 忽 然 想 起 了 喬 書 培 ( 另 一 個 寄 資 料 給 我 的 人 , 我 後 來 把 他 的 故 事 寫 成 了 《 彩 霞 滿 天 》 ) 。 于 是 , 我 安 安 靜 靜 的 坐 了 下 來 , 安 安 靜 靜 的 打 開 紙 盒 , 安 安 靜 靜 的 拿 起 第 一 本 日 記 … … 有 張 照 片 從 日 記 本 里 落 出 來 了 , 我 拾 起 照 片 , 一 男 一 女 的 合 照 , 照 片 里 是 個 笑 得 傻 傻 的 大 男 孩 子 , 一 個 長 發 中 分 的 大 女 孩 子 , 男 的 濃 眉 大 眼 , 是 個 挺 漂 亮 的 男 生 , 女 的 明 眸 皓 齒 , 笑 得 露 出 兩 排 白 牙 , 亮 亮 的 , 清 清 純 純 的 樣 兒 。 我 放 下 照 片 , 打 開 日 記 , 扉 頁 上 寫 著 : 「 我 墮 落 于 五 百 里 深 淵 , 而 鴕 鴕 , 你 使 我 雀 躍 。 」 我 開 始 看 日 記 , 開 始 看 信 件 , 由 于 信 件 太 多 , 我 只 能 抽 閱 。 韓 青 必 然 是 個 很 細 心 的 男 孩 , 每 封 信 上 都 有 編 號 , 鴕 鴕 必 然 是 個 很 細 心 的 女 孩 , 每 封 信 里 都 有 確 切 的 寫 信 時 間 ︰ 某 年 、 某 月 、 某 日 、 某 時 。 ( 奇 怪 吧 , 韓 青 寄 來 的 資 料 里 竟 有 雙 方 的 信 。 ) 幾 天 之 後 , 我 仍 然 沒 有 看 完 這 些 資 料 , 但 , 憑 我 的 判 斷 , 這 故 事 並 不 見 得 驚 天 動 地 , 或 曲 折 離 奇 。 可 是 , 它 讓 我 感 動 了 , 深 深 的 感 動 了 。 不 止 感 動 , 而 且 震 動 。 感 動 在 那 點 點 滴 滴 的 真 實 里 , 感 動 在 那 零 零 碎 碎 的 小 事 上 , 而 震 動 在 那 出 人 意 料 , 令 人 難 以 置 信 的 “ 結 局 ” 中 。 等 不 及 看 完 這 些 信 , 我 再 打 電 話 給 韓 青 ︰ 「 你 可 不 可 能 到 一 趟 台 北 ? 當 面 把 你 們 的 故 事 說 給 我 听 ? 」 我 問 , 不 忘 記 再 補 一 句 ︰ 「 可 是 , 我 不 一 定 會 寫 。 」 「 可 能 , 太 可 能 了 ! 」 他 急 切 的 說 , 幾 乎 立 刻 就 作 了 決 定 。 “ 八 月 一 日 是 星 期 天 , 我 不 上 班 , 我 可 以 乘 飛 機 來 台 北 , 不 過 , 你 要 給 我 比 較 長 的 時 間 。 」 「 好 , 整 個 下 午 ! 」 我 說 , 「 你 下 午 兩 點 鐘 來 , 我 給 你 整 個 下 午 的 時 間 。 」 約 好 了 時 間 , 我 在 八 月 一 日 未 來 臨 前 , 再 斷 斷 續 續 的 看 了 一 些 資 料 。 心 里 已 模 糊 勾 出 了 他 們 這 故 事 的 輪 廓 。 到 七 月 三 十 一 日 晚 上 , 我 剛 吃 完 晚 餐 , 卻 突 然 意 外 的 接 到 韓 青 的 電 話 , 他 劈 頭 就 是 一 句 ︰ 「 我 能 不 能 跟 你 改 一 個 談 話 時 間 ? 」 「 噢 ! 」 我 有 些 猶 豫 ︰ 「 我 想 想 看 , 下 星 期 … … 」 「 不 不 ! 」 他 急 促 的 打 斷 我 。 「 現 在 , 如 何 ? 」 「 現 在 ? 」 我 嚇 了 一 跳 。 「 你 已 經 來 台 北 了 嗎 ? 」 「 是 , 剛 剛 到 。 」 「 哦 。 」 我 再 度 被 他 的 迫 切 感 動 了 , 雖 然 , 那 天 晚 上 我 原 準 備 去 做 另 外 一 件 事 的 。 「 好 , 你 來 吧 ! 」 七 月 三 十 一 日 晚 間 八 時 半 , 韓 青 來 了 。 在 可 園 , 我 的 小 書 房 里 面 , 我 們 面 對 面 的 坐 了 下 來 。 韓 青 , 中 等 身 材 , 不 高 不 矮 , 背 脊 挺 直 , 眉 目 清 秀 , 有 股 與 生 俱 來 的 自 信 和 自 負 相 。 穿 著 白 襯 衫 , 藍 色 長 褲 , 打 著 領 帶 , 服 裝 整 齊 。 頭 發 蓬 蓬 松 松 的 , 眼 楮 大 大 亮 亮 的 , 眉 毛 濃 濃 密 密 的 , 嘴 唇 厚 厚 嘟 嘟 的 。 他 坐 在 那 兒 , 有 些 緊 張 , 不 , 是 相 當 緊 張 。 一 時 間 , 他 似 乎 手 腳 都 沒 地 方 放 , 他 解 開 袖 口 , 雖 然 房 里 開 著 冷 氣 , 他 卻 一 個 勁 兒 的 挽 袖 子 , 掏 手 帕 , 弄 領 帶 … … 我 把 煙 灰 缸 推 給 他 。 「 從 你 的 日 記 里 , 我 知 道 你 抽 煙 , 」 我 說 , 鼓 勵 的 笑 , 想 緩 和 他 的 緊 張 。 「 可 是 , 我 忘 了 給 你 準 備 香 煙 。 」 「 我 有 ! 」 他 拿 出 一 包 長 壽 , 又 找 打 火 機 。 點 燃 了 一 支 煙 , 煙 霧 裊 裊 上 升 , 慢 慢 擴 散 , 他 靠 進 椅 子 里 。 我 抽 出 一 疊 稿 紙 , 在 上 面 寫 下 ︰ 「 一 九 八 二 、 七 、 三 十 一 , 韓 青 的 故 事 摘 要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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