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月眉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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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 第二部 |
孟樵走進段家屋內前﹐在院外稍稍躊躇了會兒。
以前在這房子里﹐他并不是太受歡迎。尤其是宛露的哥兆培﹐對待他就像個敵人。顧友嵐剛剛出事﹐宛露
剛發病的那一陣子﹐段兆培似乎也陪妹妹瘋了﹐幾次都要找他算帳﹐找他拼命﹐就像是孟樵親手殺了顧友
嵐似的。
兆培對他的這種情緒一直持續到他把宛露接出精神病院﹐又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又算轉過來﹐後來﹐由於
他的照料﹐把宛露的身體狀況得到好轉過來﹐後來﹐由於他盡心盡力地照料﹐使宛露的身體狀況得到好轉﹐
段兆培的敵對也漸漸轉變成對他的同情和感激了﹐每次到他這里來看宛露﹐都隱含著對他表示出一些歉意。
當然﹐這也是由於時間的流逝﹐由於既成的現實﹐使段家人不得不從新角度去接受孟樵。
孟樵并不在意段兆培過去對他怎樣﹐這無關緊要。他是從來不看別人的眼色行事的﹐他的性格生來如此。
他所感到為難的是﹐至今﹐他在段家并沒有一個正當的名義。宛露的這種情況﹐使他們不能馬上結婚！她
已經不懂得結婚的意義﹐況且。又是剛剛失去丈夫不久﹐他呢﹐又顧不得再搞這種形式上的結婚儀式﹐宛
露已經如此﹐他整天在工作和一個病人之間周旋﹐精力也有限了。而且﹐他從醫院里領回了一個廢人﹐他
還是愛她﹐保護她照料她﹐這豈是一個名義上的丈夫所能做到的﹖他的感情體現的是人間最本質的東西﹐
他還要那種形式干什么呢﹖
平時難得來一趟段家﹐和段家人的接觸﹐都是他們去他的小房子里看宛露﹐他也從來沒想過和那一家人如
何相處。現在﹐正式來參加段家的家宴﹐這使他不由多了一層思慮：我算個什么呢﹖既不是段家的女婿﹐
又不是段家的一般的朋友﹖
他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地感到有些難為情。
在他對宛露發狂發燒﹐不顧宛露已經嫁人還拼命追求她﹐可從來沒有過這么複雜的念頭。
孟樵就這樣心里七上八下地在段家門口徘徊了一小會兒﹐是推門進去了。管他怎么樣吧﹐他只要宛露依然
在他的身邊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孟樵推門進到段家的客廳﹐正趕上許太太又從她的大塑料袋里取出一件繡花的毛衣對宛露展示。
許太太又像剛才那樣抖開那件毛衣給宛露看說：
「你再試試看這件毛衣﹐這是我那老公的兒子從美國帶來送給我的呢！我一看就對他講：『這件衣服呀﹐
給我女兒穿才合適﹐她又年輕又苗條又漂亮﹐給我﹐怕是連胳膊也套不進去呢﹗』」
宛露笑了笑又搖了搖頭說：「我不要﹐人家送給你的﹐你就穿嘛！」
「噢﹐我可是穿不下這么瘦的衣服﹐又這么高級﹐給別人可捨不得﹐淦有給你才合適！我老公那兒子－－
－哎﹐他就許任憑－－－－他說：『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個漂亮的女兒﹖要是知道﹐我就要帶一汽車的衣服
來送給她了！」你看看﹐連他也要送給你不可呢！」
宛露聽她這樣說﹐笑殷殷地接過那件毛衣﹐用手指輕輕摸摸那上邊的花朵。那是電腦繡的一朵鮮紅色的大
玫瑰﹐襯著雪白的毛衣底色﹐又鮮艷﹐又嬌貴。
「這么嬌貴的衣服﹐我都不敢穿呢！」宛露撫摸著那朵大玫瑰說﹐她的聲音又清晰﹐又溫柔。
這一幕被站在客廳門口的孟樵看到﹐他驚呆了﹐再也無法朝前邁半步。這是宛露么﹖是個神智不清﹐痴痴
呆呆的宛露么﹖這是那個對萬物不再感興趣﹐只會望著天上的白雲的宛露么﹖這是那個只剩不一雙僵滯的
睛﹐再不會聊天﹐再沒有笑容﹐把她身邊的空氣都變得冷冰冰的宛露么﹖早上﹐她還不是這個樣子的呀！
孟樵不敢相信他看到的是副什么情景。他幾乎變成了原來的宛露﹐呆了﹐痴了﹐傻了！
段家人的注意力全在宛露一個人身上﹐只有段立森注意到客廳里又來了一個人。
他悄悄地走到孟樵身邊﹐輕聲地說：「你來了。」
孟樵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宛露﹐用手指指她﹐問段立森：「她。。。她。。她怎么了﹖」
段立森更輕聲地對他說：「你期待的奇蹟出現了！」
「什么﹖」
孟樵不相信自已的眼睛﹐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你期待的奇蹟出現了！」段立森肯亞地說﹐「她的神智恢復了！」
「啊﹖」孟樵小聲地驚叫起來。他衝到宛露面﹐段立森一把拽住了他：
「可是﹐她失去了記憶﹐不知道還記不記得你！」
孟樵根本沒聽他說完﹐就驚喜地衝到宛露面前：「宛露！宛露！你醒來了﹖你醒來了﹖」
他衝到宛露身邊﹐抓起她手中的那件毛衣﹐一下子甩到沙發上﹐一把抓住宛露的手。
段太太﹐兆培幾個人見孟樵突然出現﹐都愣住了。
宛露把目光移到孟樵臉上﹐她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孟樵看出宛露的困惑。他的心抖動了一下﹐更加抓緊了宛露的手哀懇似地叫著她：
「宛露﹐！宛露！我是孟樵呀！我是你的孟樵呀！」
大家緊張地看著宛露。
宛露輕輕地抽回被孟樵扶住的一隻手﹐搖了搖頭。
孟樵失望了﹐孟樵悲哀了﹐他慢慢地直起身來：
「你怎么可能不認識我了呢﹖我是孟樵！你不應該忘記孟樵的！」
「孟樵﹖」
宛露的眸子里有一顆小火花閃爍了下﹐很快就熄滅了。她又苦苦地思索起來。
「孟樵﹖孟樵﹖孟樵﹖」
她嘴里喃喃地了好半天：「這個名字。。。。。。﹐我好熟悉呀！」
一家人不知如何是好。
許太太這時插進來：「你忘記我不要緊﹐可是不應該忘記孟樵的喲﹐他和你。。。」
許太太不知怎么再說下去了。
大概所有都意識到﹐孟樵在這個家庭中﹐還沒有一個正式的位置。
還是段立林打破沉默：「宛露﹐你仔細想﹐你不會忘記他的！」
他又趕快轉移話題﹐朝段太太說：「人都到齊了﹐我看﹐該開飯了吧﹖」
段太太站起身來﹐為了調諧一下氣氛﹐她有意大聲對孟樵說：「你來的好晚喲﹐我們就等你一個了！」
說著﹐她又叫玢玢：「玢玢﹐把孩子給兆培抱著﹐咱們兩個忙開飯吧！」
「好的！」
玢玢把小聰聰交給兆培。兆培還沒接著﹐就被許太太接了過去。
「讓我來抱抱吧﹐我就是喜歡小孩子﹐我一邊抱著這小家伙﹐一邊陪宛露。你們去忙吧！」
段太太和玢玢去了廚房﹐許太太抱著小聰聰陪著宛露﹐段立森招了招手﹐把孟樵悄悄地叫到了一邊。
孟樵還沒有醒悟過來。他走到段立森跟﹐前還回過頭去呆呆地看著宛露。他看見宛露溫和地和許太太說
著話﹐不時還伸出手去摸摸許太太懷里的小聰聰。
段立森問孟樵：「你看到宛露的變化吃驚了吧﹖」
孟樵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們也很奇怪！傍晚的時候﹐她在樓上睡覺﹐忽然好像受了什么驚嚇﹐後來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好像
清醒了﹐卻是失去了記憶。」
「是什么造成的呢﹖」孟樵問。
「我還沒來得上樓看看﹐始終脫開身。現在正好﹐我們一起上去看看吧！」
兆培走到他們身邊﹐聽到他們的話說：「我也一起上去看看！」
三個人輕悄悄地上了樓﹐進到宛露的臥室里。
臥室里沒有什么變化﹐也沒有顯得多么凌亂﹐只是床上的被子沒有疊過﹐寫字台上攤著一本剪貼簿﹐剪貼
簿大概是在她往外跑的時候差一點兒蹭到地上﹐有一半已經耷拉在桌邊上了。
三個人有些莫名其妙﹐他們不約而同地環視了四周﹐最後目光都陸續落到那本剪貼簿上。
孟樵第一個看到那本剪貼簿﹐他把它推回面上。他看到敞開的一頁﹐上面是一個面似相熟的小女孩的照片。
兆培湊近孟樵身邊﹐看了看那張照片﹐著告訴孟樵：「這是宛露七﹐八歲的時候﹐都是她過去的照片。
段立森接上來告訴他：「這一本剪貼簿是友嵐在世保存的。友嵐故去以後﹐顧家整理他的東西﹐看到這個
剪貼簿﹐上面都是小時候的宛露﹐就送到這里來了。連宛露在那邊用的日常東西一起送回來的。」
三個人一起看著那本剪貼薄﹐第一頁上﹐他們看到了那首詩：
本想不相思﹐
又怕相思苦﹐
幾番細思量﹐
寧可相思苦。
接著翻下去﹐他們看到了不同年齡的宛露﹐翻到最後一頁﹐他們看到了那兩顆紅心﹐和紅心中間貼著的那
兩片枯干的金急雨的花瓣。
三人凝視著最後那一頁﹐沉默了好一會兒。
兆培半信半疑地問父親：「這些照片是友嵐收集的么﹖」
「肯定是的！」段立森說﹐「當初顧先生和顧太太特別喜歡宛露﹐宛露的照片常送給他們﹐有時候他們自
己也給她照。」
兆培指了指最後的那一頁﹐「那也是友嵐貼的了﹖」
「我想是的！你想想啊﹐這本剪貼簿始終是在他手里的么。」
孟樵望著那兩顆紅心﹐始終沒有說些什。么他又翻開最後一頁的那首詩﹐思索了一會兒﹐才問：
「宛露跑下樓梯的時候﹐只有驚嚇的神情﹐還有沒有別的表現﹖」
段立森說：「哦﹐她嘴里一直喊著：「鷹架！鷹架！」」
孟樵輕輕地合上了那本剪貼簿：「我猜想﹐宛露變化的原因就出在這個上面﹐她看到這個剪貼簿﹐看到了
里面的東西﹐觸發了她的思想﹐使她神經中一個郁結著的部位融化了。但是她的病還沒好﹐所以被觸發起
來的只是對她最強烈的記憶﹐一般的﹐她還難以恢復起來。
「你考慮以後她還能全部恢復嗎﹖」兆培問。
「我猜想﹐只要再有強的刺激﹐她還要被觸動的。」
段立森還沒等孟樵說完﹐緊接著發表自己的看法：
「不過﹐再有強的刺激﹐可難說她是向好的一面發展﹐還是往壞的一面發展。。。。現在的情況看還算是
萬幸﹐好像她喊了一聲鷹架﹐很快又把那段可怕的事情忘記了﹐但願她腦子里只留下美好的東西。」
「那就該讓她避免一些東西了！」兆培說。
「是的！」孟樵肯定地說﹐「吃完飯﹐我還是把她帶走吧！我那個地方雖小一些﹐條件差一些﹐但是那兒
真正是個清靜的地方﹐對她的健康是有益的﹐現在這個時候讓她改變環境。。。我﹐我有些不放心。。。」
聽到他這樣說﹐段立森和兆培很是感動。段立森不禁撫著他的肩膀說：
「孟樵﹐這一陣子﹐真是太難為你了﹐我們一家人不知該怎么感謝你！」
孟樵不在意地搖了搖頭：
「我自己願意這樣做﹐還需要什么感謝呢﹖從接她出院的那一天起﹐我就期待著今天的來臨﹐變成一個
完全清醒的宛露﹐現在她還沒有徹底好﹐我怕只怕﹐她這一陣子的清醒是暫時的。。。。」
「求上帝保佑咱們吧！」兆培說。
「求上帝保佑宛露吧！」孟樵又說。
段立森叮嚀兆培把這個剪貼簿收好﹐招呼孟樵隨他下樓去。
回到客廳﹐段太太說飯已經好了﹐讓大家趕快入痤。
許太太搶著挨著宛露身邊坐下。段立森推讓她坐在下首﹐她也不肯。大家只好打破俗套﹐隨意坐開了。
飯菜十分豐盛。宛露說她的頭痛好多了﹐她臉上有了紅潤﹐看上去又有了往日的風采。但是她的話不多﹐
一場病彷彿改變了她的性格﹐她不再那么毛毛燥燥﹐端起碗筷總是輕拿輕放﹐不弄出聲響。她變地安安
靜靜﹐文文雅雅﹐她變成了另一個宛露。
所有人都注意到這個變化﹐但彼此相照不宣﹐誰也不說破。
許太太第一次坐在女兒身邊吃飯﹐興奮異常。她不停地給宛露 菜添湯﹐她像就是這個家的主人。宛露
表現地十分溫順。許太太對面坐的孟樵。孟樵悶著頭吃飯﹐話語很少﹐許太太注意到了。
「孟樵！」許太太夾了一個虎皮蛋﹐隔著桌子送到孟樵跟前﹐「你嘗嘗﹐可好吃呢！哪天呀﹐你帶宛露
到我家去﹐我也給你們燒幾樣拿手好菜嘗嘗！這幾年悶在家里當太太﹐我倒也學會了幾樣呢！」她又笑
呵呵地朝一桌子人邀請﹐「那天我開一家宴﹐你們都要來賞光噢！」
許太太說著笑著﹐飯桌上的氣氛活躍起來。玢玢抱小聰聰坐在一邊﹐許太太又夾起一條紅燒魚﹐用小碟
子盛著﹐湊到玢玢跟前﹐朝小聰聰的嘴邊探了探。小聰聰嘟起小嘴﹐動了動﹐小嘴上沾了點魚汁﹐他伸
出舌尖舔了舔﹐而後蹙起小眉頭﹐小嘴不停地蠕動。
大家看了哈哈大笑起來。
許太太高興地說：
「別看我沒帶過小孩子﹐這些道理我還是懂的﹐給『百歲日』的小家伙嘗嘗魚﹐這就叫『百歲有餘』！
活到一百歲還有餘！」
人們哈哈又是一陣高興的笑。
兆培坐在玢玢身邊﹐他見小家伙的嘴停止了蠕動﹐就用一隻筷子沾了點酒﹐也朝小聰聰的嘴邊湊過去。
玢玢不肯﹐叫起來：「哎呀﹐這么小的孩子你給他吃酒﹐會醉壞的喲！」
兆培不依不饒﹐就是要兒子喝﹐還唸唸有詞地說：
「哎呀﹐這也是有說法的呀﹐這叫做『百日有酒﹐一生無憂』」
段立森也笑了﹐他說：「哎﹐想不到兆培得了兒子﹐學問也見長了呢！」
小聰聰唇邊沾了那一滴酒﹐感覺到辣了。他又蹙起小眉頭﹐小嘴使勁撇和撇﹐哇地一聲哭了。
人們望著兆培哄笑起來。
玢玢半嗔半怪地責備兆培：
「你就是拿小聰聰來當玩具胡鬧！什么『百日有酒﹐一世無憂』﹐這都成了『百日吃酒哭鬧不休』了！」
一家人說說笑笑﹐唯有孟樵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段太太和段立森引著他說話﹐他只是簡單地回答一
點什么的﹐并不熱烈﹐許太太揣測他的心思說：
「哎﹐孟樵﹐你是不是還在為找工作的事情發愁﹖我已經跟我老公說了﹐讓他在他公司里安排個位子
給你﹐也不要上班﹐就在家里照顧宛露就是了！他一口答應了呢！很快就可以上班了。」
孟樵見許太太當著段家一家人的面揣了他的底﹐心里有些羞惱起來﹐他想直接拒絕她﹐但又不能挫傷別
人的好意﹐只得含含糊糊地說：「你不要管﹐不要管！」
段立森﹐段太太和兆培聽了許太太的話警覺起來﹐段立森有些吃驚地說：「怎么﹐孟樵﹐你失業了﹖」
他點明的這句話像煙幕彈一下子在席間爆炸了﹐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氣氛一下被陰郁了。
段太太不安地說：「孟樵﹐是嗎﹖那你怎么不早說呢﹖失了業﹐再照顧宛露﹐那有多困難呀！」
兆培也說孟樵：「看看你﹐也真是的﹐有了困難一個人憋在肚子里﹐那又何苦呢﹖你剛強﹐你是男子漢﹐
這些我都偑服﹐可是有困難不讓我們幫一把﹐也顯得我們太不夠意思了呀！」
孟樵在心里為自己鼓了鼓勁兒。他想﹐無論如何﹐我可不能在他們面前孬樣！再說﹐這一小關很快就會
過的﹐他才不相信沒有地方會請自己這一個有能力的年輕小伙子！於是﹐他很大度地對大家說：
「我是失業了﹐這是剛剛一個多星期的事﹐不過這算得了什么﹐我很快會找到一個新工作的！請大家放
心！」
段立森問他：「你怎么會失業呢﹖是不喜歡原來那個報社﹖」
許太太又說話了：「才不是！他天生就是當記者的材料嘛！而且﹐他們那家報社﹐辦得還是蠻不錯的
呢！他失業是因為宛露！」
「因為我﹖」宛露不解地抬起頭來問。這半天﹐她一直不言不語﹐慢條斯理地吃著菜﹐聽著一家人說
笑。
「是唷﹐可不是為了你嘛！」
孟樵阻止地朝著許太太做了個手勢﹐但許太太沒有有看見﹐只顧一口氣說下去：
「那天﹐報社叫孟樵他去寫一篇文章﹐正趕上宛露不舒服﹐他沒有去上班﹐報社就炒了他！」
段立森的臉色有些嚴肅起來：「是這樣么﹖孟樵﹖」
孟樵淡淡地笑了笑：「大概是這樣！」
段立森垂下眼皮﹐思索著一只手指輕輕地叩著桌子﹐自言自語地說：
「這么說﹐你的負擔太重了﹐實在太重了！」
孟樵剛要分辨幾句﹐宛露疑疑惑惑惑地望了望這個人﹐又望了望那個人﹐她還沒搞清楚人們在談論些什
么：
「你們是在講關於我的事情嗎﹖我怎么了﹖」
段太太掩飾地說：「我們不是談你的事﹐是講孟樵！」
「孟樵﹖」
宛露的目光定定地投在孟樵的臉上﹐孟樵也望著她﹐四目相視﹐一顆小火花又在宛露的瞳孔里閃動了一
下：
「孟樵﹖孟樵﹖孟樵﹖」
宛露苦苦地思索起來。這個名字太熟悉了﹐這張面孔也太熟悉了﹐但是她就是無法肯定自己和這個人的
關係。
「哎喲﹐你干什么還要回憶呢！」許太太啟發著宛露：「你看一看﹐想一想﹐你下是天天都和孟樵在一
起的嗎﹖他不是天天都在照顧你嗎﹖你們那間小屋子﹐離這里不算太遠。。。。。」
「我和他住在一起﹖。。。。」
宛露的記憶里恍恍惚惚地浮現了一些什么。
「這么說﹐我是和他結婚了﹖」
人們望著宛露﹐誰也無法答她的問題。
宛露又思索了一陣子﹐眼睛里閃爍出光芒來了：
「是的﹐是的﹐是的！」她連聲說﹐「我想起來了﹐我是結婚了！我和他結了婚的﹐哎呀﹐我怎么把這么
重大的事給忘了！我和他結了婚﹐我就是他的妻子呀！」
她站起身﹐走到孟樵身邊﹐抓住他的手﹐望著他的眼說：「真對不起！原諒我！」
她的聲音柔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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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飯﹐段家的人自然而然地分成兩攤兒。
一攤是段立森﹐兆培和孟樵﹐另一攤自是幾個女人和小聰聰。女人們那一圈以宛露和小聰聰為中心﹐男
人則關心地談論著眼前必須解決的大事。
首先當然是孟樵的工作。
兆培想到一條線索：「去和宛露原先的那個雜誌社的主編商量一下﹐讓孟樵去代替宛露。。。」
段立森征求孟樵的意見：「你看呢﹖如困你願意去那里﹐我找人去說一說！當初宛露去那里﹐就是我那
個朋友說的！」
「不！」孟樵斷然的搖了搖頭。宛露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從那里退了下來﹐他怎么能去接替她的工作呢﹖
同事們背後的指指戳戳也絕對不能忍受的。「不﹐我不能去那里！」他說。
「或者﹐就改行﹐到公司里去工作！」兆培又說﹐「許太太說她的老公幫忙﹐那工作不會差的。。。。」
孟樵稍微想了想﹐也是搖了搖頭：
「我還不想去公司工作。宛露的情況已經轉好﹐我就更沒有必要放棄我的理想了。」
「那么﹐我再找找別的門路吧！」段立森說﹐「既然你還想當記者﹐我就從這方面去想辦法。我的老同
學老朋友當中﹐搞報紙的人還有幾個！」
孟樵并不願意讓別人過多關心他自己的事情。他獨來獨往已成習慣了﹐別人噓寒問暖的關懷令他感到不
自在﹐不自由﹐他對段立森和兆培說：
「謝謝你們！不過﹐你們真的不用操心我！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解決好！什么時候我需你們的幫助﹐我
自己會找你們的！」
段立森理解孟樵的自尊心。他更加有幾分敬佩﹐有幾分喜歡這個有性格的年輕人了。他同意地說：
「好！我相信你會一帆風順的！如困真有了困難﹐你就告訴我們﹐你的事情就是我段家的事情嘛！我對
你﹐對兆培﹐對宛露都是一樣看待的！」
孟樵感動地點了點頭﹐他又將話題引到宛露的去留上：
「至於宛露﹐我想我還是把她帶走的好﹐讓再恢復恢復﹐不然的話﹐一個剪貼簿都使她受到這么大的震
動﹐萬一再 到別的東西呢﹖萬一又是使她回憶起經歷的惡夢呢﹖那只怕一切都前功盡棄了。
段立森同意地點點頭：「我也這樣想﹐這里的條件雖好些﹐但能夠引起回憶的舊人舊物一刻也脫不掉﹐
你那里環境單純﹐有利於她精神的調理。」
段太太在女人堆里始終注意地觀察著丈夫這邊的動靜﹐見他們一個勁地輕聲談論﹐估計他們是在談論有
關宛露的安置﹐找個機會從宛露身邊脫開﹐也插到丈夫的話題間來了。
她恰好聽到丈夫剛剛說的那一番話﹐隨即接著上說：「你說的當然有道理﹐可是若讓宛露再回去﹐許多
問題可就更突出了。比方說原來她不清醒﹐現在清醒了還能適應那樣的生活嗎﹖再說﹐前一陣子孟樵照
顧她﹐耽誤了不少工作﹐以致被報社炒了﹐以後再找個新工作﹐再像前一段時間上班可就不行了呀！」
段太太的話很有道理﹐幾個人不禁啞聲沉吟了片刻。過了一會兒﹐孟樵表態說：
「不然要我怎么樣。前一段她的病那么嚴重﹐也照樣過來了﹐何況現在這個樣子！我看﹐出發點還是要
從她那邊想呀！」
段太太說：「或著﹐征求她的意見﹖她真的清醒嗎﹖」
段立森說：「我看呀﹐現在不要明確些什﹐么一會兒該走的時候﹐她自己的行動自然而然地就做出了決
定！」
正說著﹐太太那邊叫喊起來：「我說房間里怎么清靜起來﹐原來你們幾個又開起小會來著﹐哎﹐天可是
不早了﹐我該走了！」
段太太歉意地攔住她：「別走嘛﹐忙什么呀﹐天還早呢！」
「不早了﹐不早了﹐」許太太起身來﹐「我老公那兒子－－看看﹐我總是忘記他的名字！他叫。。。。
叫許任憑﹐任憑！任憑！他剛剛回來﹐我也該去照看一下﹐天黑了﹐宛露和孟樵也是早一點回去才好！」
說著﹐她又招呼孟樵﹐「孟樵！你和宛露走不走呀﹖要是走﹐我們搭一輛計程車好啦！」
孟樵靜靜地等待宛露的反應。
段立森﹐段太太和兆培也靜靜等待著。
宛露溫文爾雅地起身朝大家笑一笑﹐走到孟樵身邊﹐挽住了他的手臂：「我們走吧！」
她含情脈脈地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眼睛的深處﹐直到看到他無聲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輕而易舉地解決了﹐一家人暗暗鬆了口氣。只是所有的人都不得其解﹐宛露怎么了﹖她的脾氣
呢﹖她的性格呢﹖她的笑聲呢﹖她身上那些透明的﹐純真的﹐無瑕的快樂﹐跑到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哪里去了﹖。。。�
兆培打電話叫來一輛計程車。
段立森﹐段太太和兆培送迕太太﹐孟樵和宛露上了車。段家三人直到汽車開出了巷子﹐上了馬路﹐才慢
慢騰騰地走回屋子里。對於變化莫測的宛露﹐﹐他他們實在放心不下。
車里﹐許太太一刻不停地愛撫宛露。她一會兒抓起宛露的手看看她的指甲﹐一會兒為她捋一捋頭髮﹐不
知怎么愛惜她才好。她和宛露坐在汽車的後排﹐孟樵一個人坐在司機旁邊﹐她傾身伏到前排﹐輕聲問孟
樵：
「我跟你商量一下﹐以後﹐每一個月由我來包你的們的生活費﹐好不好﹖」
孟樵搖了搖頭。
一會兒她又問：「或著﹐讓我來付你們的房租﹖」
孟樵仍然搖一搖頭。
她無奈了﹐只好轉向宛露：「宛露﹐我過幾天再給你送些新衣服來﹐好嗎﹖」
宛露也和孟樵一樣﹐搖了搖頭﹐她說：「謝謝你﹐我的衣服已經夠穿了！」
「女孩子﹐就要常換漂亮衣服才有風采﹐才有魅力嘛！」
宛露笑而不語。許太太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其實﹐連宛露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汽車很快就駛到了孟樵和宛露的住處﹐停了下來。太太惋惜地和他們道別﹐直埋怨這段路太短了﹐表示
自己一定常常去看宛露。
孟樵帶宛露上了樓﹐打一房門進到屋里﹐一看這簡陋的居室﹐宛露顯得有些驚訝。
「咱們是住在這里的嗎﹖」
「怎么不是﹖」孟樵說﹐「咱們一直就住在這里的呀！」
宛露半信半疑地這里翻翻﹐那里看看﹐她翻起自己床上的一條紅花的小被子！」
「是的﹐這是我們家！我認得這條被子！」
孟樵知道﹐她指的那條紅花被子﹐是段家送來的。那或許是宛露小時候用的。他有些驚奇﹐宛露把很近
的事物忘了﹐很遠的事物卻記得清楚﹐誰又能知道她現在的腦子里還儲存著哪些事情呢﹖
孟樵為宛露打了洗臉水﹐讓她洗一洗。宛露說什么都會弄。她自己洗了臉﹐從洗手間走出來時又驚奇地
問孟樵：
「這個洗手間怎么變了樣子﹖鏡子呢﹖鏡子後面個放牙刷的什么的白色的小櫥櫃呢﹖」
孟樵依照她的思路想了想段家的洗手間﹐不對﹐那里也沒有什么鏡子後面白色的小櫥櫃。於是他又想到﹐
大概顧家才是她說的那樣。一想到顧家﹐就想到去世的顧友嵐﹐他心里有些不大舒服。
宛露當然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出現了什么問題﹐只是繼續追問她依稀感覺到的變化：
「呀﹐這床怎么變成兩張單人床了呢﹖我記得我們是有一張雙人大床的呀！還有好漂亮好漂亮的粉紅色
牡丹花床罩呢﹖」
孟樵對她的疑問﹐未免感到有些尷尬﹐不過他理解她是一個病人。他溫和地對她說：
「好啦﹐時間不早啦﹐快睡覺吧！你的頭還痛嗎﹖」
宛露在床上坐下來﹐閉了閉眼睛：
「你這一說倒是提醒我﹐我的頭又有些痛起來了﹐剛才好了些﹐現在又痛了。。。。」
「你要不要吃一點藥﹖」
「好的﹐給我一點兒睡覺的藥﹐我就是想睡覺﹐吃飯的那會兒就在打瞌睡。現在好了﹐我總算可以躺下
來睡了﹐吃點藥﹐定會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大覺！」
說著﹐她無力地倒在床上。
孟樵倒了一杯水﹐取了一片鎮定劑讓她服下去。
宛露閉上眼睛﹐安靜地躺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又問：「我們一直住就是這樣睡兩張小床的嗎﹖」
「是的﹐一直是這樣的。」孟樵答。
「那張漂亮的大床呢﹖」
「沒有什么大床﹐是你忘記了！」
「我們已經結婚了嗎﹖」
孟樵沉吟一下：「是的﹐我們早就結婚了。」
宛露好像想了想：「是的﹐我記得我們是結過婚了﹐似乎還有過一個挺像樣的婚禮。。。。哎呀﹐我這
腦子﹐真是可恨﹐好多事情都忘記了。。。。。。好多事情都忘記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愈來愈小﹐愈來愈小﹐漸漸地﹐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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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樵在段立森的幫助下﹐又找到一份報社的工作﹐仍然是當記者。他的工作又繁忙起來﹐好在記者的工
作彈性大﹐宛露又一天一天地見好﹐比起剛剛搬進來﹐他還輕鬆多了。
宛露料理自己已經不成問題﹐有時還可以試著做一點簡單的飯菜﹐她再也不像過去那樣毛毛燥燥﹐簡直
變成一個安安穩穩的家庭主婦了。不過﹐她的反應比較遲鈍﹐做什么事情都慢條斯理﹐有時﹐還常常不
小心﹐把什么東西弄翻了。不過這一切對於孟樵已經成了極大的安慰﹐他能夠比較安心地去上班了﹐有
時候﹐出去跑採訪的間隙﹐他就回家去看看母親。
這一天是星期六﹐下午﹐孟樵去跑一個採訪。採訪十分順利﹐他很快完成了任務。看看時間還早﹐就回
了自己家里。母親的感冒早已經好了。孟太太雖然還是那么瘦弱﹐卻又恢復了一點兒往日的風度﹐渾身
上下又顯示出那種儒雅的溫文。看到兒子回來﹐孟太太從心眼兒里感到高興。她表面上并不流露出過多
的感情﹐只是把為兒子預備的﹐他從小就愛的芒果絲遞到他面前。
孟樵捏起一條芒果絲送到嘴里﹐使勁兒地品嚐著它的滋味。
「真好吃﹐」他說﹐「今天我給宛露帶點回去。」
「她現在怎么樣了﹖」孟太太問道。
「我就是想來和您說說這個事情的。」
孟樵說著﹐又捏起一條芒果絲丟進嘴里。孟太太為兒子沏來一杯茶水﹐放在他面前。
「是這樣的。。。。」孟樵開始向母親講述那天段家所發生的事。。。。「宛露她突然清醒了。。。」
孟太太不可置信。
「是呀﹐清醒了。不但清醒了﹐而且竟然和正常人一樣說說笑笑起來。當然﹐不像以前那么活潑﹐那么
放肆了﹐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變得文文靜靜的。」
孟太太不相信地笑了笑﹐「那怎么可能。她已經病了那么長時間﹐而且﹐明明不是假裝出來的么。」
「她清醒過來的樣子也絕對不是假裝出來的。」
「那當然是的。」孟太太同意地說﹐「痴呆的人怎么可能假裝得出正常人呢﹖」
「還不只是如此。」孟樵又說﹐「回到我們那住處後﹐她至今還是清醒的。」
孟太太帶著驚愕的表情思索了一會兒：「當真和病前一樣了嗎﹖」
孟樵說：「當然還是有區別的﹐她的性格變了﹐不再毛毛燥燥﹐變得溫文爾雅起來﹐而且﹐她失了記
憶。除了有關段家自己的那幾個人和她小時候的一點兒事以外﹐其他的東西都忘記了﹐好像﹐連我也
忘記了。」
「連你也忘記了﹖」孟太太又是愕然。
「是的﹐當時我去到段家﹐她已經忘記了我是誰﹐我和她有什么關係﹐後來她說她記起來﹐她和我結
婚了﹐還舉行過一個好排場的婚禮。。。。」
孟太太想了想﹐問兒子：「她會不會是你和那個什么友嵐弄混了﹖」
孟樵垂下眼睛﹐有些悲哀﹐也有些無奈地說：「好像是這樣。她表現隱隱約約還表現出來﹐她腦子里
許多印象還是在她原先那個婆家。」
孟太太不再問什么﹐她輕輕地嘆了口氣﹐思考了好一會兒﹐才又說：「你不會相信她的病里有欺騙的
成份吧﹖」
「那怎么可以能呢﹖」孟樵不滿地叫了起來﹐「她有什么可能搞這樣一場欺騙﹖她么必要搞這么一場
欺騙﹖當時她那個『青梅竹馬』出了事故﹐她悲痛欲絕﹐那之後她又自由了﹐可以無所約束地再奔向
我﹐她還干什么要搞這一場欺騙﹐讓自己白白吃這么多苦頭﹖」
孟太太冷靜地看著兒子發泄了一番﹐待他也冷靜了一些﹐才又說:「我只不過順便問問﹐你又何必急著
發火呢﹖我是想到﹐如果她真的是像你說的突然清醒了﹐又忘記了許多事情。。。。那﹐。。。。。
總有一天。。。。﹐還會惹出一些事情來的。。。。。惹出大事﹐不幸的事。。。。」
「媽媽。」孟樵又叫了起來﹐「你干嘛說些不吉利的話。」
「不﹐不是我有意說什么﹐你仔細想一想﹐我的話是有道理的﹐你對這一點﹐就一點也不懷疑嗎﹖」
孟樵無言以對。因為在他心里﹐也隱隱感到有一點不踏實﹐只是休還不肯泄露出來。
孟太太見兒子沉默了﹐又追問了一句：「你的心里﹐對她的變化﹐一點也沒有想法嗎﹖」
「有的﹐」孟樵低聲承認說﹐「我承認是有的﹐我的心里好像不那么踏實﹐我總覺得﹐現在她還不算完
全清醒﹐一旦完全清醒了﹐一旦她的記憶恢復了﹐她還會離開我。。。。」
孟太太原先坐在長沙發上﹐見兒子情緒有些低沉﹐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安慰他說：
「樵樵﹐面對現實吧﹐什么時候都只得面對現實。現在﹐你應該為宛露的恢復而高興﹐這段時間﹐你花
費了這么大的心血﹐照顧她﹐服侍她﹐期待的不就是她清醒的這一天嗎﹖現在她好起來了﹐你負擔減輕
了﹐你期望實現了﹐就努力爭取下一步的幸福。」
孟太太說著﹐又為兒子的杯子中添了點水﹐鼓勵他：「別擔心以後的什么﹐誰也沒有先見之明﹐需要媽
媽的幫助﹐你就告訴我。我以前有做得不夠好的地方﹐使你吃了這么大的苦頭﹐以後﹐這些也都是我的
教訓﹐我會努力使你幸運起來的。」
聽母親這樣說﹐孟樵很是感動。他克制著自己﹐才沒有讓自己像小時候那樣跑上去勾住媽媽的脖子﹐給
她的臉頰印上深深的一個吻。
他吁出一口氣﹐朝母親笑了一笑﹐那一笑那感激﹐很深情。為了掩飾自己的感情﹐他高興的走到鋼琴邊﹐
打開了琴蓋。他回頭問母親：
「媽媽﹐你好長時間沒有彈鋼琴邊」﹐打開了琴蓋。
「是呀﹐好長時間了﹐我都沒有心緒摸它。你彈吧﹐彈支曲子聽聽。其實﹐音樂是最能了解人的心情的﹐
可是人有時候又真是愚蠢﹐一煩悶起來﹐倒連音樂也懶得聽了﹐懶得摸樂器了。」
孟樵在琴椅上坐下來﹐指尖在琴鍵上輕輕地滑動一下﹐順手便彈起一支曲子。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更無需歡喜﹐
在轉瞬消失的縱影。。。。
孟樵驚異地發現原來從自己指下流出的曲子又是徐志摩的＜偶然＞﹐一種惆悵的情緒立刻圍繞著他。但
是﹐不由自主地﹐他依然繼續彈下去。
你我相逄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彈完這支曲子﹐他停下手﹐呆呆地望了一會兒琴鍵。黑琴鍵白琴鍵像一塊塊單調的積木整整齊齊地排列
在眼前﹐他對著它們愣愣地坐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又按到琴鍵上。
還是那首＜偶然＞﹐ 他恍恍惚惚地﹐又彈了一遍。
又彈了一遍。
一連彈了三遍﹐他才被自己彈出的琴聲餘音驚醒過來。他停住手﹐回頭望了望母親﹐發現母親正困惑地
望著。
他離開琴 ：「媽媽﹐我不行﹐怎么也彈不好﹐還是您來吧。」
孟太太沒有推卻。她徑直走到鋼琴遍。她也是先用指尖在琴鍵上滑動了一下﹐接著﹐坐下﹐輕輕地彈出
了一支曲子。她彈的曲子很溫情﹐很柔和﹐使孟樵的心緒稍稍得到一些平和。他靜靜地聽母親的單曲﹐
一支又一支﹐只到心情完全平靜了﹐一切憂鬱和惆悵全都消失了。他站起身來：
「媽媽﹐我該走了。。。」
孟太太停止了彈奏。她起身走到兒子身遍﹐溫和地說：
「樵樵﹐搬回來住吧。和宛露一起回來﹐回到我身遍來吧。我會好好對待她的﹐你相信我嗎﹖我會的。」
孟樵輕輕地點了點頭﹐一會兒﹐又搖了搖頭：「媽媽﹐我無法確定﹐我還是試探一下宛露吧。。。」
說完﹐他果斷地轉身走去打開門。
他邁出一隻腿去﹐又轉回身來﹐ 一腳門里一腳門外地對母親說：「媽媽﹐其實我早就想搬回來了。」
孟太太聽了兒子的這句話﹐寬慰地﹐不出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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