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裡的女人

[牧人著]

瓊瑤小築之創意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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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後記


第一章


廢墟。

一隻流浪的野狗在這片荒草叢生﹐堆滿碎磚片瓦的空地上極為歡快地東竄西奔﹐尋覓能夠使它活
命的食物。此刻被它賤踏在腳下的是一隻小巧的﹐色跡斑駮的盒子。狗腳正費勁地想把這盒子打
開﹐繼而用尖銳的犬齒去撕扯﹐孱弱的盒子經不起這樣的折騰﹐終於身首異處。盒身裡面並沒有
吸引野狗的食物﹐從中滾落出的是女人慣用的粉扑和一兩隻粗細不均的眉筆﹐還有一面小小的橢
圓形的鏡子﹐只是鏡面早已經碎裂﹐適才又被狗一陣子的踩踏更是只剩下扭曲變形的鏡架而已了。
細小的鏡片在陽光下反射著灼人(也灼狗)的光華﹐那狗眼實在受不了光的刺激﹐狂吠了幾聲便
跑遠了。

這片廢墟的前身是小鎮方圓十公里內有名的戲臺子──南升劇場。六十年代的南升劇場還只是一
個草蓬搭建而成的戲臺子﹐(直到七十年代初才用磚頭水泥較為全面的翻建了一下﹐但依然是極
其簡陋的。)周遭的老百姓夜晚唯一的消遣就是看戲﹔有本幫灘簧﹐也有外來的紹興戲﹐蘇州評
彈﹐而看得最多的就是小鎮自己組建的山歌劇團的演出。新華劇團在六七十年代簡直風靡了整個
小鎮﹐而當時最為深得人心的就是人稱新華劇團『頭牌花旦』的許月花。

她的祝英臺之化蝶﹐她的祥林嫂之悲苦﹐她的林黛玉之葬花無一不深深撼動了那個蒼白年代人們
孤苦的心靈。當時的人除了革命運動﹐能真正讓他們身心上的負荷獲得稍稍解脫的就是看許月花
端莊迤儷的扮相﹐聽許月花委婉儒雅的唱腔﹐而在臺下為之操琴的老鐘更是常常痴迷地望著臺上
活色生香的麗人而出神不已。而今﹐那曾這樣子虜獲人心的『頭牌花旦』在塵世的何方﹖而今﹐
那為之痴迷多情的老鐘又在塵世的何處﹖南升劇場早已變成了一片蔓草瓦礫包圍的廢墟﹐再也不
會有風光艷麗的舞台﹐變換的唱詞以及那一場又一場無盡的人生的悲歡離合。它就象某位貨腰女
郎﹐用自己的身體寫著生命和歷史﹐只是它不會說﹐一切都湮滅在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變數
中。

隱隱地有悽涼哀怨的胡琴聲幽幽地穿梭在這片蔓草瓦礫間﹐繼之而來的是一個時而清亮﹐時而委
婉又時而低徊的女聲﹐她在訴說著亙古以來的悲歡離合﹐更繼之而來的卻是熱烈哄鬧的鼓掌聲﹐
叫好聲。

許月花就在這一片喝彩聲中慢慢地倒了下去﹐匍匐于地﹐走盡了祥林嫂淒苦的一生。雪一片片不
斷地落下來﹐遮住了廣袤的大地﹐也將祥林嫂密密地覆蓋住。許月花躺倒在舞台上﹐任憑那身上
不斷在增加的白紙屑﹐始終不曾動彈一下。即使那如雷的掌聲﹐即使那已在緩緩拉上的大紅幕布﹐
她都毫無察覺﹐似乎早已渾然忘我。

有人在撥開那些覆蓋其上的白紙屑﹐繼之而來的有只大手在輕輕地替她拭去臉頰上的兩行清淚。
溫柔的觸動讓許月花的整個身體微微地一陣顫栗﹐帶著某種無以言說的『重生』之感。她睜開
眼﹐是那胡琴手老鐘。後者卻被她的『重生』弄得有些尷尬﹐似乎他正『享受』著她的『死亡』
這一刻。許月花帶些感激地向老鐘笑了笑﹐快速地拂清身上的紙屑﹐直起身﹐就朝後台的化妝室
走去。老鐘若有所失地拋下一手的白紙屑﹐望著許月花離去的背影﹐怔神了幾秒鐘。空曠的舞台
上白花花地撒了一地的紙屑﹐一陣夜風吹來﹐將紙屑紛紛揚揚地捲起落下又捲起落下﹐臺下的熱
烈哄鬧早已隨戲的落幕而消失。老鐘望著此刻獨自在飛揚的紙片﹐驀然地一股酸澀悽楚的感覺從
心靈深處油然而生﹐他走下舞台邁著蕭索的步子提著胡琴往劇場的出口走去。

許月花顯然還沉浸在祥林嫂的悲劇之中﹐全然沒有察覺到在不遠處有一雙摻雜了不屑﹐嫉妒和自
負的眼睛正緊緊地盯牢著在卸裝的自己。葉丹青用牙齒咬開莢針﹐將垂在額前的一縷發死死地往
後固定牢。鏡子裡是張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面﹐葉丹青拿出粉扑往自己臉上稍微上了些粉﹐又不自
禁地在鏡前擺了擺﹐瞧見自己嬌俏可人的臉面﹐心裡的那層不如意更是在無限制地擴大氾濫﹐其
中更有著令她無以制約的嫉妒。

要說漂亮﹐她葉丹青絲毫不輸許月花﹔要論藝齡﹐她葉丹青從八歲就跟著戲班學花旦﹐迄今已十
年有餘唱念做打哪一樣上不了檯面﹖﹗但實實在在的觀眾愛看許月花的戲﹐還有劇團裡那些未婚
的愣頭青都有意無意地圍著她轉﹐包括那個老小孩---老鐘﹐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最令葉丹青氣
不過的是劇團團長俞少秦的那雙眼總圍著許月花打轉﹐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一個許月花似的。

「丹青﹐丹青」許月花拍拍正呆呆地照著鏡子的葉丹青道﹕「喊你都不吭聲﹐發啥呆啦﹖」

葉丹青被許月花這一拍從冥想中驚醒﹐望見許月花一張油彩未淨的臉面還有那雙澄淨的眼睛﹐心
裡的情緒就借著有意無意的顛罵發泄了出來﹕

「哎呀﹐人家好好在琢磨戲﹐被你這一拍全沒了。你不要緊呀﹐你是天生吃這行飯的﹐有領導顧
著﹐有觀眾寵著﹐還要哪能。哎---﹐我可就不行嘍。」葉丹青哭喪著一張俏臉﹐似乎滿含委屈。

許月花著急了﹐沒想到自己不經意的一拍會引起丹青如許的感慨﹐就此撫著丹青的肩膀﹐連連安
慰道﹕

「好了好了﹐別怨了嘛﹐為了補償你飛掉的靈感﹐我請你吃三八店的酒釀小圓子。」說著﹐由不
得葉丹青的點頭﹐就拉著她的手往門口走去。

「哎哎﹐我臉上還有油彩呢。」葉丹青匆忙中還不忘照照鏡子。

許月花迴轉頭指指自己的臉面﹐嬉笑道﹕「我不也是﹐有啥要緊。」

葉丹青不在掙脫﹐適才不快的情緒似乎在拉扯間就此消滅掉了﹐隨著許月花出了劇場。



初秋的夜風帶著一絲涼颼颼的意味逡巡在小鎮的大街小巷之間。小鎮的夜晚是冷清而又寂寞的﹐
而從某個角落裡傳出的帶著悽涼哀怨的胡琴聲更是替這樣的夜晚注入了某種蕭索的調子。葉丹
青拉拉許月花的手道﹕

「哎﹐你聽見哇﹐好像是那老小孩在拉琴﹐沒有女人的夜晚﹐難以入睡呵。」未了又低低加了
句﹕「那老小孩好象蠻關心你的。」

許月花當然沒有忽略掉隱約而至的琴聲﹐更何況是祥林嫂在冰天雪地裡那段獨白的音樂。驀地﹐
有種感同身受的悽愴就合著那樂音一同襲上了心頭。想到適才舞臺上的接觸﹐那雙溫柔的大手﹐
那種別樣的感覺﹐許月花的心裡廂有些摸不著邊的混亂﹔老鐘﹐她要麼和他點頭笑笑﹐要麼就
恭敬地叫他『鐘師傅』﹐在她心目中﹐老鐘始終只是個工作中的長輩﹐師傅。或者﹐他只是被
劇中的角色感動罷了﹐如此看來那雙溫柔的大手﹐那種別樣的接觸又能說明什麼呢﹖

而對於俞少秦﹖這次祥林嫂演出的成功不能不說是他的力荐和對自己欣賞的結果。一想到這﹐
許月花感到自己的雙頰有些些發燙﹐幸好有漆黑的夜色作掩護﹐不致被旁的人瞧著難看。悽涼
的胡琴聲還在若斷若續地傳進許月花的耳膜﹐象逃避什麼似地﹐她一把拽緊了葉丹青的手﹐朝
不遠處的三八點心店跑去。

小小的點心店因頭牌花旦的光臨而起了小小的波動。顯然地﹐許月花成了眾人的焦點。大夥訴
說著對祥林嫂悲苦命運的同情﹐讚許著許月花動人的演出﹐就連那碗酒釀圓子也比別人多出許
多。葉丹青冷眼看著被眾人包圍的許月花﹐心裡的某種不快的情緒又倏忽被挑了起來﹐拿只調
羹在碗裡『劈劈啪啪』翻動著﹐卻始終不曾吃下一粒圓子。許月花也顯然拋下了之前的暇思﹐
人氣﹐熱氣將她的臉面映得紅紅的﹐此刻她享受著成功的喜悅與興奮。

出了點心店的門﹐許月花歡欣地對葉丹青道﹕

「丹青﹐我好想現在就唱上一段﹐你說還有什麼比觀眾認可你更開心的事﹖」

葉丹青在黑暗中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不無冷場道﹕

「是呀﹐一直被別人欣賞當然好﹐你沒看見咱劇團的清潔工金阿姨﹐她在十幾年前可不比你現
在差多少﹐可是歲數一上去﹐人老珠黃不值錢嘍。所以我們唱戲的最是苦命。」未了﹐又長長
地嘆了口氣。

「是呵﹐」許月花也不無認同道﹕「所以我們更要珍惜現在。」

現在﹖﹗葉丹青心裡邊一陣唏噓﹐她又不無冷笑道﹕「你說﹐我有現在嗎﹖」說完﹐象發泄什
麼似地扔下許月花﹐自己徑直往前走去。

許月花不禁愣了愣﹐未幾﹐她跑上前去撫住葉丹青的肩頭﹐喃喃道﹕「丹青﹐我們是好姐妹嘛﹐
你心裡的苦處我比誰都清楚﹐還是別想太多了﹐對身體不好。」

葉丹青驀然地反感于許月花的一番安慰之辭﹐她當然可以輕描淡寫地以勝利者的姿態發發善心﹐
略表同情一下。葉丹青從鼻腔裡冷淡地毫不領情地『哼』了一聲道﹕

「是好姐妹的話﹐你會把祥林嫂的戲讓給我嗎﹖﹗」

許月花被葉丹青的話給怔住了﹐默然地許久不出聲。

葉丹青像似看穿一切地譏笑道﹕

「算了﹐我只是說著玩玩的﹐你可別當真嘍。」說完就扔下還在發怔的許月花﹐自顧自跑掉了。

一陣涼颼颼的風夾雜著斷續而來的胡琴聲讓許月花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顫﹐她忍不住用手撫住了
自己瘦削的雙肩﹐但那冷意仍毫不留情地直逼入身髓之間。她回想著剛纔葉丹青有意無意的話﹐
不禁自問道﹕「我會把戲讓給別人嗎﹖」而後﹐她下意識地搖搖頭﹐自答道﹕「不﹐角色就是我
的生命﹐我的最愛﹐我怎能把生命和最愛拱手讓給別人﹐我做不到﹗」

悽涼的胡琴聲還在隱隱地若斷若續地從小鎮的某個角落傳出來﹐更給這樣的秋夜增添了幾許寒冷
傷感的意味。許月花象逃開某些似地往夜色深沉的盡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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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俞少秦注意到許月花這幾天以來不甚了了的情緒﹐一味地認為是祥林嫂的悲苦影響了許月花的情
緒。他驚異于許月花對戲的痴迷﹐她不是單純靠技巧去取悅觀眾﹐而是用她的整個身心去詮釋每
一個角色。

她和葉丹青是兩種典型﹐後者太會『做戲』而喪失了藝術的靈性。雖說從部隊轉業到地方上的這
五年來﹐俞少秦一直在新華劇團做行政黨務工作﹐從劇團辦公室主任到現在的團長兼劇團革委會
主任﹐但因著那份扶植地方戲曲的理想而總將『戲劇』放在首位﹐接連排出的幾出傳統劇目在地
方上引起的熱烈反響更是讓新華劇團的名聲遠播在外﹐也讓許月花從一個只是山歌劇的愛好者成
為如今劇團的臺柱﹐『頭牌花旦』。不過在七十年代初﹐正是革命樣板戲盛行的年代﹐這股從國
粹──京劇而來的風潮也在各個地方戲種中衍生鋪排開來﹐小小的山歌劇也不得不被捲入了這股
潮流裡。

這些天來﹐許月花不甚了了的情緒當然也逃不開老鐘的眼睛。別無他法﹐老鐘只能用眼神默默地
關心著﹐然而許月花一接觸到老鐘的眼神就有意無意地別轉頭去﹐不是和對手的演員研究角色就
是一個人拿著劇本靜靜地看著。說實在的﹐老鐘的心裡有些個不是滋味﹐他期望對方給他哪怕是
一絲絲的微笑也就心滿意足了。

而葉丹青呢﹖她根本就對許月花的情緒視而不見或者說忽略不計﹐因為正當下她得到消息說劇團
為配合目前的形勢又要排一出新戲。對此﹐她的內心底裡有著異樣的激動﹐卻也有著懮慮﹐她怕
女主角又會讓許月花給演去。但如此坐等老天爺不會讓機會從天上掉下來迭巧落在她葉丹青的手
心裡廂﹐更何況眼前對手的實力實在是令她無法小覷﹐挾著祥林嫂的成功之勢﹐觀眾的擁戴之情
說什麼許月花也是當仁不讓的第一人選﹐而且那個俞少秦這幾天總有空沒空地坐在許月花的化妝
檯旁和她說著些什麼。這些點滴一串起來﹐令到葉丹青□夢頭裡也被激出了一身的冷汗來。

又是一場悲情的夜戲落幕了。許月花帶著濃重的疲憊一臉倦怠地回到後台。一杯胖大海浸泡的茶
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化妝檯上﹐許月花有些訝異地望向周遭﹐驀地﹐她接觸到一雙滿含微笑的眼
眸正向她這邊望過來──是那胡琴手老鐘。

老鐘被許月花的注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期期艾艾地走過來﹐指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道﹕

「我看你連著幾場哭下來﹐嗓子都啞了﹐正好我這幾天喉嚨也不大舒服﹐身邊帶著點胖大海﹐就
順便也給你泡了一杯。」

「噢吆﹐老鐘﹐」葉丹青從旁邊竄了出來﹐肆意地拍拍老鐘的肩膀調侃道﹕「那我也唱了好
幾場了﹐你怎麼不泡給我喝呀﹖」

被葉丹青這麼一說﹐老鐘有些不知所措﹐臉孔一陣泛紅﹐支支吾吾道﹕

「我這就去泡給你。」說著就要去拿熱水瓶。

許月花望著發急的老鐘﹐嬉笑的丹青﹐一把就拉住老鐘解釋道﹕「鐘師傅﹐別麻煩了﹐丹青她和
你鬧著玩的﹐她才不喜歡胖大海那股味道呢。」說著向葉丹青努努嘴示意她替老鐘解圍。

葉丹青望著認真發急的老鐘﹐突然地一股子不名所以的酸溜溜的感覺就盤踞在了胸口﹐她伸手拿
起臺子上的茶缸『咕嚕嚕』就喝了個一干二淨﹐抹著嘴道﹕

「誰說我不喜歡胖大海的味道。」

許月花瞧出了葉丹青眼睛裡的某種『挑舋』的意味﹐不期然地﹐她感到那股寒意又來了。她避開
對方而來的『訊息』﹐只是略略平淡地回了葉丹青一句﹕

「你還真是說變就變呢。」完了也不管對方的反應﹐拿起被葉丹青喝光的茶缸去倒開水。搖一搖﹐
幾個熱水瓶都沒水了﹐許月花向著老鐘道﹕「鐘師傅﹐暖水沒了﹐一道去老虎灶泡些開水好哇﹖」

老鐘面對如此的局面當然說好﹐況且又是和許月花一起。說著兩個人拎過幾只熱水瓶就出了門﹐
剩下個葉丹青對著面前一堵煞白的牆壁甚是難受。迴轉頭見俞少秦正好進門﹐便立馬調整一下剛
纔不穩的情緒﹐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

「俞團長﹐有啥事體哇﹖」葉丹青撩過垂在額前的一捋髮梢﹐帶著十八歲少女特有的嫵媚之姿。

俞少秦的眼睛在哄鬧的化妝間搜索著﹐面對葉丹青的問侯只是順口問了一句﹕

「丹青﹐看見月花哇﹖」

又是許月花﹐葉丹青頗為懊喪地在心裡罵了俞少秦一句。繼而有意無意地刺激俞少秦﹕

「剛纔和拉二胡的老小孩有說有笑地出去了﹐老小孩還泡了杯胖大海給月花吃呢。」

俞少秦不禁皺了皺眉頭﹐心裡有一些不太寫意﹐但這種情緒在當下不便表露出來﹐只是淡淡地
『噢』了一聲道﹕

「那等她回來了你叫她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葉丹青敷衍地點了下頭﹐看著俞少秦離去的背影有些兒發楞。突然被人重重地在肩膀上拍了一記﹐
葉丹青猛地一跳﹐見是跑龍套的愣頭青阿昌﹐叫罵道﹕

「要死啊﹐魂靈都被你嚇飛忒了。」

阿昌獺皮兮兮道﹕

「要死啊﹐人家人影子都沒了你還一副騷兮兮的樣子﹐是不是夜裡廂缺男人﹐我朱阿昌包你滿意。」

「去去去﹗」葉丹青頗為不屑地一把推開阿昌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葉丹青就算全世界男
人都死絕了也不會要你迭只豬頭三。」完了撇下一臉不爽的阿昌扭著小蠻腰去向自己的化妝檯卸裝﹐
而旁邊的人望著又尷尬又不爽的阿昌都『噗哧哧』地竊笑著。阿昌氣惱地出了門。

許月花有些些懊悔于自己冷冷的語調﹐畢竟和丹青小姐妹淘裡已經不少年數了﹐丹青是有些小心眼﹐
但自己歲數比她大兩歲﹐又何必去計較呢﹖﹗

許月花的一雙手輕輕撫在葉丹青的肩頭道﹕「丹青﹐開水泡回來了。」

葉丹青望著一臉誠摯的許月花﹐心裡突然就被一種述不清的情緒所包圍起來。如果許月花只是一個
不會關係到自己藝術前途的其他人該多好﹐自己一定會和她成為最好的姐妹﹐但──她為何要對自
己的任性寬容呢﹖別是為了可憐安慰我而已。她總給人一種勝利者高高在上的感覺﹐這層感覺實實
在在地將丹青牢牢地纏裹住而無法剝離。行為因思想而至﹐葉丹青邊卸裝邊淡淡道﹕「我知道了。」

許月花在心裡低低地嘆了口氣﹐未幾﹐她向著葉丹青道﹕「那我先回去了。」

葉丹青親了親喉嚨﹐想著要不要告訴許月花俞少秦找她的事﹐稍微遲疑道﹕「月花──」

「什麼﹖」許月花高興于對方的主動。

葉丹青還是及時地調轉了話頭﹕「噢﹐也沒什麼﹐你先回去吧﹐我洗把臉也走了。」

許月花望望只剩葉丹青一人的後台﹐好心好意地盯矚道﹕「當心點﹐別忘了鎖門。」

整個空間只剩下葉丹青一人﹐但她知道在另一個空間內還有一個人﹐只是那人等候的對象不是自己。
鏡子裡有張暈紅的帶點異樣興奮的女人的臉面﹐葉丹青抹了點上戲用的紅色油彩在自己的薄薄的嘴
脣邊上﹐又緊緊地抿了抿﹐紅色頓時立刻化開來﹐在燈光的映照下閃著某種誘人的奪目的光芒。瞧
見自己一張頗有色彩的臉面﹐葉丹青覺得一股自信心正在四肢百骸內竄升活躍﹐她不自覺地挺了挺
丰滿的胸脯﹐熄了燈出了門。

整個劇團內只有俞少秦的辦公室還亮著燈。由於單身又由於家在鄉下﹐故這間兩室型的辦公室一大
半作了辦公室而另一小半用作了宿舍。俞少秦估摸著許月花這麼晚了大概不會來了﹐正要熄燈睡覺
不想有人在敲門。是月花。俞少秦急忙三步並作兩步地去開門﹐嘴裡叫道﹕

「月花﹐你總算來啦。」

門打開了﹐一股子濃重的女人香直沖俞少秦的腦門而來﹐那女人一臉的紅暈﹐就象戲臺上的花旦。
俞少秦定神一看﹐是葉丹青﹐不覺有些訝異。

「俞團長﹐」葉丹青帶著香氣徑直走了進來﹕「我是來告訴你一聲月花和那老小孩出去後就沒有回
過劇場﹐誰知道他們兩個跑到哪裡去了。我想你這樣乾等也不是辦法就來跟你說一聲。」說著話眼
睛則不停地往四週圍亂瞄。

突然葉丹青的目光停留在了辦公桌上﹐因為那上面正端端正正地放著新戲的劇本──《紅色娘子軍》
。仿彿是不經意地﹐葉丹青拿起《紅色娘子軍》隨便翻看著﹐只是看到那劇本上用鋼筆寫著﹕瓊花
──許月花的字樣﹐不禁令到葉丹青拿本子的手一陣顫抖﹐險些連本子都掉落到地上。

俞少秦過來對葉丹青道﹕「本來想叫月花來談談下個月排《紅色娘子軍》的事──」

「俞團長﹐」葉丹青顯得頗為認真道﹕「月花演慣了古裝苦戲﹐迭種反映革命的現代戲她行嗎﹖觀
眾也認同了她苦旦的角色﹐你一下子讓她調轉槍頭他們也會接受不了。」

這種想法俞少秦不是沒有﹐但在當前的政治形勢下﹐以前那些傳統劇目都已經不合時宜了﹐上頭對
山歌劇團還在演那些才子佳人的老戲頗為不滿﹐而《祝福》正是這種變革中的一出折衷之劇。他也
想趁機讓月花改改戲路子﹐畢竟她的『頭牌花旦』得來不易。

葉丹青見俞少秦沉默了﹐心裡有些兒個希冀活躍起來。她一把拿過臺子上的軍帽﹐戴在自己頭上﹐
昂著頭﹐握著拳﹐一副雄糾糾氣昂昂的女軍人樣道﹕「俞團長﹐你看我象不象瓊花﹖」

俞少秦望著眼前的女軍人﹐腦海浬印出的卻是月花的臉孔。那女軍人有些逼近了俞少秦﹐隨之而來
的是一股刺鼻的令人神魂顛倒的女人香同時也將自身牢不可破地密密包圍住﹐使得他的身心無法逃
離。

俞少秦一把將近在咫尺的女人抱住﹐嘴裡喃喃不止地叫著一個從心靈深處而來的名字──月花。女
人的兩隻手臂緊緊纏繞住對方﹐好不容易騰出一根手指拉滅了煞白的刺人的燈光。漆黑暗無天光的
空間內﹐情慾在肆無忌憚地竄升游弋﹐而夜更往最深最深的黑暗處漫延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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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空蕩蕩的後台只剩下許月花一人﹐她坐在那兒呆怔著。就在幾分鐘前﹐這裡是一片鬧鬨哄的情景﹐
《紅色娘子軍》的角色也在剛纔宣佈了﹐出人意料地葉丹青被任命為瓊花的扮演者﹐而作為『頭
牌花旦』的許月花卻在配角演員的名單內。

那一瞬間﹐許月花的手微微地顫抖著﹐她的眼睛望向俞少秦﹐而後者卻有意地避開了。然後許月
花聽到俞少秦在說﹕

「……由於這是出現代革命題材的戲﹐所以按照上面的精神﹐我們在演員方面做了適當的調整﹐
那些演慣了古裝哭戲的演員也要自覺地往當前的形勢上多靠靠﹐否則的話藝術生命不會長久的……」

俞少秦還在繼續他的講話﹐但許月花卻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不明白一向器重自己的俞少秦緣
何會作出這樣的決定。人群散開了﹐好像俞少秦臨走時朝許月花瞥了一眼﹐但僅僅幾秒鐘而已。

許月花索然無味地拿支眉筆在面前的白紙上橫七豎八地亂劃著﹐思想也不知在哪個角落裡游蕩。
葉丹青自始至終微笑著﹐而且帶著少有的易見的自信。臨了時﹐葉丹青自若地接受旁人的羨慕與
嚷嚷著要她請客的起鬨﹐她走到許月花的面前﹐邊肆意地拿起臺子上的眉筆照著鏡子輕描淡寫地
勾勒著邊帶著勝利者的口吻道﹕

「月花﹐演配角也蠻好﹐不象主角哪場戲能缺少﹖﹗再講你《祝福》剛下也趁機好好調養身子﹐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好像葉丹青還說了些什麼﹐只是許月花一句都沒聽進去。未幾﹐葉
丹青扭著小蠻腰無趣地出了門。

許月花環視著空空的後台﹐一如此刻自己空洞的心底。她直起身木然地走了出去。經過廁所﹐正
好看到金阿姨拎著鉛桶拖把從裡面一臉疲憊地出來﹐望著金阿姨遠去的背影﹐許月花的內心底裡
不自禁地冒起一股寒意來。她害怕這就是自己的將來﹐到時候﹐再也沒有絢爛的舞台﹐熏人的掌
聲﹐只剩下殘酷的現實﹐一想到這﹐許月花感到那寒意愈發直往骨子裡鑽﹐忍不住就撫緊了自己
瘦削的肩膀。

深秋的街道巷口鋪滿了碩大的卻已枯萎的落葉﹐許月花踩在其上﹐發出單調的落寞的聲音。她幾
乎是出神地傾聽著那乏味的音響﹐而後她聽到了流水的『嘩嘩』聲﹐她定睛一看才發覺來到了離
劇場不遠的運河邊。

運河的水日夜不息地往某個方向流去﹐每每從橋上經過許月花總會奇怪那永不停的河水最終的目
的地在哪裡﹐而今的歡騰是否也有停止的一刻。許月花弓起雙腿﹐坐在河岸邊的一排木頭上﹐研
究著那何從何去的流水。

驀地﹐一隻手輕拍在她不甚寒冷的瘦削的肩膀上﹐許月花頗為吃驚地扭轉頭﹐接觸到一雙熟悉的
溫柔的飽含憐意的眼睛──是老鐘。

老鐘解釋道﹕「我來這兒拉琴﹐喏──」老鐘指著距岸邊不遠處的一排平房道「我就住在那裡﹐
所以經常沒事就到這河邊來拉會兒琴。」

許月花望著一臉關切的老鐘﹐心底那道情緒的閘門就被豁然拉開﹐忍不住兀自抽泣起來。老鐘有
些急了﹐他連忙掏出手帕遞過去﹐連連安慰道﹕

「別哭了﹐沒了這次還有下次﹐沒什麼大不了。」

許月花搖搖頭﹐拿過手帕拭去面上的淚水﹐繼而平靜地說到﹕

「我不是為了那個角色﹐我只是覺得一個人太渺小了﹐即便曾經擁有許多東西﹐到頭來還是空空
如已。」她凝視著川流的河面﹐若有所思地又道﹕「就象這河水一樣﹐它只是往前流動﹐卻並不
知在前面等待它們的會是怎樣的一種命運。」

老鐘朝不息的河水看過去﹐突然地有些莫名的述不清楚的悲哀就這樣襲上了心頭﹐悽涼的樂音也
同時在深秋的冷風呼嘯而過的河面上緩緩地響起。老鐘的頭微微地顫動著﹐任憑一捋發在眼前飄
來拂去﹐許月花則靜靜地傾聽著﹐然那雙眼仍追隨奔騰的河流而去。

同時間﹐俞少秦雙手枕著後腦勺﹐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灰色破敗的已有石灰脫落的天花板發獃。
他害怕看到許月花幽怨無助的眼神﹐也無法正視葉丹青的飛揚跋扈﹐然而這一切又是自己一手造
成的。他翻了個身﹐卻見到粘在枕頭毛巾上的一根長而扭曲的女人的頭髮。他厭惡地把它彈掉﹐
然那夜的情景卻如幽靈般重又鑽進了自己的腦海中來。

他以為自己懷裡的女人是許月花﹐他緊緊地抱住那溫香的柔軟的軀體﹐一任情慾的失控氾濫。激
情過後﹐他拉亮電燈﹐被眼前正朝他微笑的女人嚇了一大跳──競然是葉丹青。他一把推開她﹐
快速地套上衣褲﹐坐直了身子。點上根『飛馬』﹐使命地連抽幾口﹐然後他對一旁的葉丹青道﹕

「為啥要這樣子﹖」

葉丹青不馬上回答﹐一把搶過俞少秦手裡的煙﹐也使命連抽了幾口﹐卻被煙霧嗆得直咳嗽。她在
煙霧裡困難地說到﹕「我喜歡你。」

俞少秦有些不以為然﹐他接過煙乾笑幾聲道﹕「為了瓊花﹖」

葉丹青沒有回答俞少秦的問題﹐卻自說自話起來﹕

「愛情與事業向來是最誘惑人的兩樣東西﹐每個人都想要﹐我也不例外。」

俞少秦有些默認了。但心底卻被某一層『犯罪感』緊緊纏裹揪結住﹐適才的快慰也早被它消滅至
無形。他心底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那兒作懺悔﹐向許月花。

「你──」葉丹青把俞少秦拉回了現實﹕「你在後悔﹖」

後悔﹖﹗確實﹗俞少秦沉默地點點頭。

而後他聽到葉丹青在說﹕「因為──許月花﹖」

是嗎﹖俞少秦卻有些猶豫。看著面前的女人﹐一張青春的臉龐上有些不為人察覺的怨邑﹐他從沒
有這麼近距離地細緻地看過葉丹青﹐甚至在以前她是被忽略的。俞少秦又抽出根『飛馬』﹐點燃
了﹐默默地吸著﹐眼底有著濃重的失落。

葉丹青頗為廖落地笑了笑﹐起身去穿衣服。而後﹐她迴轉頭﹐脣邊掛著一絲冷艷的笑意道﹕

「為了你﹐為了瓊花﹐這一切在我看來是值得的。當然如果我的付出沒有回報的話﹐我會讓你加
倍償還的﹐你相信嗎﹖」說完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俞少秦忍不住打了個寒兢﹐拉滅燈﹐漆黑包圍在窄小的空間內﹐幾乎要令他窒息﹐就在這樣的漆
黑中﹐他呆坐了一夜﹐也在心中作出了決定。

《紅色娘子軍》如火如荼地開始進行彩排了﹐接著又正式公演了。看到一面孔忙碌樣的葉丹青﹐
許月花感到頗有些失落與稍稍的嫉妒﹐也頓然間體會到了先前葉丹青的「我有現在嗎﹖」裡所蘊
涵的苦澀和落寞。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許月花也在頓然間對此釋懷了。而後有一天﹐比別人早下戲的許月花在後
台被一個久違的聲音叫住﹕「月花──」

回頭一看﹐正是俞少秦﹐手裡還拿著一隻紅色的小小的盒子。許月花有些錯愕地看著來者﹐就這
樣呆呆地愣在那兒。

俞少秦把紅盒子放在許月花的臺子上﹐輕聲道﹕

「委屈你了﹐這化妝盒是我去市里開會時特地買來送給你的。」

委屈我﹖﹗許月花有些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拿過那小巧又精緻的化妝盒﹐抬頭看到一雙真誠的滿
含欠意的眼睛﹐心裡早被一股子久違的溫馨填滿﹐她向俞少秦輕輕說了聲「謝謝」。

俞少秦的臉上展露出舒心的笑顏﹐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了出去。

打開盒子﹐一面小巧卻明晃晃的鏡子鑲嵌在其中﹐上面用眉筆寫著﹕

            對不起。落款事﹕俞。


鏡子裡的女人雖說塗抹了一臉厚重的油彩卻仍掩不住喜悅的神色。正要把化妝盒放進抽屜裡﹐卻
被剛進門的葉丹青叫住﹕

「月花﹐這紅盒是什麼東西﹖」

許月花正要推搪卻被葉丹青心急地一把拽了過去﹐打開盒子就看到鏡面上那幾個字﹐葉丹青的臉面
上一陣難看﹐幸好有厚重的油彩作掩飾才不致被旁的人瞧個端倪出來。關上盒子﹐葉丹青不露聲色
地問道﹕「他送你的﹖」

許月花點點頭﹐繼而象是解釋般道﹕

「其實他也無須顧慮些什麼﹐本來這個舞臺就是大夥的﹐誰演不都一樣﹖﹗」

是嗎﹖﹗葉丹青的心裡有些嫉妒﹐失意和怨恨摻雜的異樣波動﹐她把盒子『啪』一聲扔在檯面上﹐
然後冷淡地說﹕

「如果這樣﹐月花﹐我寧肯是你。」說完留下一臉愕然的許月花就去向自己的一邊自顧自卸起妝來。

許月花來到運河邊﹐郝然發現老鐘坐在岸邊的那排木頭上﹐手裡提著胡琴卻兩眼呆呆地望著川流的
河面發愣。

許月花走了過去﹐叫了聲﹕「鐘師傅﹗」

老鐘這才把注意力轉了回來﹐他稍稍尷尬地朝許月花笑笑地解釋道﹕

「我看著這流水在想你上次說的話。」

許月花在旁邊坐了下來﹐望著奔流的河水道﹕

「只要這一刻的激流還在﹐這河就永不會乾涸枯竭﹐鐘師傅﹐你說人生是不是還是有所期待的﹖」

老鐘望向對方﹐帶著欣喜的表情道﹕

「是呀﹐難得你會這麼想。月花﹐好好把握住自己的青春才華﹐你還有希望。」

許月花從手上的尼龍袋裡拿出那紅色小巧的化妝盒﹐遞給老鐘道﹕「鐘師傅﹐你看他送我的。」

老鐘有些莫名地打開盒子﹐觸目所及地看到了那幾個字﹐驀地﹐有些不名所以的酸澀就盤踞在了
心頭﹐而後他手裡的盒子又被她拿去﹐只聽她頗尷尬地說道﹕

「你看我還留著那些字呢﹐好像獻寶似的。」邊說邊用塊手絹使命擦拭﹐很快﹐本來潔白的手絹
上一大塊烏黑。

老鐘看著對方小女孩似的舉止﹐更有些『時不我與』的悲哀猛然襲上心頭。行為隨思想而至﹐老
鐘操起胡琴﹐一曲心底深處的悲歌油然而起。深秋的風呼嘯在奔騰的河面上﹐而老鐘任憑北風的
肆意﹐整個人早已浸淫在胡琴的幽怨悽涼之中﹐甚至連身邊的許月花是幾時離開的都沒有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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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曙色漸漸染白了窗帘。驀地﹐一連串突如其來的雞啼聲讓許月花的心裡『格登』一下﹐象似被某
根細針『刺激』了一下﹐雖不至於疼痛卻是有些酸澀麻木的感覺。她略略疲憊地翻了個身﹐有股
男性的青春的夾雜些淡淡尼古丁的味道直鑽入自己的鼻腔內﹐有些渾然無措的感覺在控制著許月
花。就在兩個小時前﹐許月花就沉浸在那股味道裡而不能自拔﹐而對方更是將自己瘦小的身子緊
緊緊緊地擁抱住﹐好像一鬆手﹐她就會從空氣中消失似的。許月花的手不自禁地抓緊了棉被的一
角﹐又深深地往虛空裡吐了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窄小的空間飄舞著﹐就象舞台上衣袂翩然的花
旦。只是白色的霧氣不一會兒就消散了﹐有些幻滅的哀傷在許月花的心頭稍稍涌起。她不知道這
一切是如何發生的﹖而他又是如何進入她的身體內的﹖她只銘心刻骨地記得有一股鑽心的痛直迫
入身心﹐一直到達靈魂的深處。她的眼光停留在床頭櫃的那隻鮮紅色的化妝盒上﹐是他──俞少
秦送的﹐而在剛剛過去的那個夜深凌晨間﹐她把自己也完全地奉送給了他﹐且他更是喃喃不止地
向她傾訴自己的情意。一想到這﹐許月花感到有稍許暖意在心頭瀰漫﹐也抵消了不少適才的哀傷。

新戲的上演並沒有給葉丹青帶來多麼巨大的快樂﹐相反的倒有股子怨(冤)氣憋在心裡甚是難受
得緊。『化妝盒事件』的上演似乎是俞少秦給自己的一個暗示──葉丹青﹐別以為搶到了女主角
你就真得成了我生命中的女主角﹐我愛的是許月花﹗

是許月花﹗而原本一臉廖落的許月花也似乎在一夕之間象換了個人般﹐一張臉面上總掛著淡然自
若的笑意﹐尤其當她朝向自己的時候更是種無聲的『挑舋』──你演瓊花又怎樣﹖﹗俞少秦他愛
的是我許月花﹐將來這新華劇團裡廂還是我許月花的世面﹐『頭牌花旦』的份哪裡輪到你葉丹青
﹖﹗這些零零總總的思想歸納起來幾乎要把葉丹青給逼瘋了。於是﹐在某天夜裡散戲後等人都走
光了她帶著一股子憋塞已久的冤怨之氣敲開了俞少秦寢室兼辦公室的門。

俞少秦似乎對葉丹青的不請自來已有了準備﹐他替她泡上一杯沁香的在當時難得一嘗的龍井﹐頗
為體諒地道﹕

「這些天幸苦你這個大主角了﹐喝杯茶潤潤嗓子吧。」

葉丹青並沒有馬上去接那杯正冒著熱氣的茶﹐只是輕描淡寫地應了一句﹕

「放在臺子上吧。」繼而她把原本盤起的頗為規矩的頭髮整個鬆懈了下來﹐一頭烏黑的直發如瀑
布般一傾而下﹐帶著某種女性的不同一般的狂放與野性﹐而那雙眼更是直直地望向面前的男人。
在那股狂野中她問他﹕「我漂亮嗎﹖」

本能地俞少秦回了句﹕「漂亮。」眼睛卻不敢正視對方而來的咄人的目光。

「和她比呢﹖」葉丹青絲毫沒有放松。

「誰﹖」俞少秦的聲音有些不太自然﹐雖說他很清楚葉丹青的所指。

葉丹青從鼻腔裡極為不屑地『哼』了一聲道﹕

「誰﹖﹗總不成送她化妝盒的人你都忘了吧﹖那我想你大概也不記得那個激情的夜晚了吧﹖」

俞少秦感到身上象有只小小的螞蟻在通體爬動﹐渾身覺得難受。他望向面前眼眸裡灼燒著野性的
危險意味的女人﹐心裡有些七上八下地不太著落。他慢吞吞地略有所思道﹕

「丹青﹐你是不是太累了﹐很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累﹖﹗」葉丹青喃喃地說道﹐也不理會俞少秦的話﹕「我是太累了﹐用情太累了。」說完拿起
臺子上的那杯還在冒熱氣的茶一飲而盡﹐卻毫無知覺﹐許那燙已烙在了心底深處。

在俞少秦毫無思想準備之時﹐突然葉丹青就緊緊緊緊地抱住他絲毫不肯放松﹐而那股女人香更是
直沖俞少秦的腦門而來﹐與此同時葉丹青哆嗦著身子﹐直喊著冷﹐俞少秦的整個身體盡在她的掌
控之中無法動彈。

俞少秦看著懷裡的葉丹青﹐她眼眸裡曾灼燒的狂野與危險頃刻間已消失殆盡﹐所有的只是無助﹐
懮傷和痴情。不自覺地﹐俞少秦將眼前的女孩(此刻的葉丹青恰如一個無助的女孩﹐在俞少秦眼
裡。)亦緊緊摟住。情慾之火在寒冷的冬夜被『忽然』點燃﹐在窄小的空間內﹐在彼此的內心間
熾熱地燃燒著﹐將所有的一切都熔在其中而至灰飛煙滅。


冬天的小鎮是蕭索的﹐也是孤獨的﹐幸好新華劇團每晚的演出給寂寞蒼涼的小鎮帶來了陣陣暖意。
老鐘面對神清氣爽的許月花心裡有高興卻也有些許淡淡的惆悵失意﹐別無它法﹐唯一的抒瀉管道
就是去運河邊拉琴。在潛意識裡他在等她的到來﹐一如前幾次般一個滿含激情地拉而另一個則默
默地傾聽著。然而空蕩的寒意迫人的河邊當下只有老鐘一個人﹐川流的河水一成不變地重複著那
幾個單調的音符﹐就象老鐘空洞的內心毫無起伏。

而在劇場後台趁排演的空檔﹐葉丹青拉許月花來到廁所﹐她頗有些猶豫地向許月花道﹕

「月花﹐我──那個老朋友好些天沒來了﹐而且還時常覺得心裡一陣陣反胃﹐你說會不會是──﹖」

許月花望向面色不太好看的葉丹青﹐有些不太相信道﹕「難道說你懷孕了﹖」

「我想大概是吧。」葉丹青邊說邊看著許月花。

許月花不禁大吃一驚﹐小聲地直叫道﹕

「怎麼會這樣﹐你都還沒結婚﹐是誰的﹖」

突然地﹐葉丹青就放聲哭出來了﹐弄得許月花頓然間無措起來﹐連連道﹕

「你小聲點﹐小心被人家聽到﹐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真得被你弄得莫名其妙。」

葉丹青停止了哭泣但仍不斷地抽泣著﹐她邊拭淚邊道﹕「是──俞少秦的。」

俞少秦﹖﹗是俞少秦﹖﹗許月花有好一陣子沒有回過神來﹐她只覺得自己的整個人在不停地顫抖
發冷﹐而後她聽見一個淒厲的女人的聲音在說﹕

「丹青﹐這是真的﹖」

葉丹青點點頭﹐對許月花道﹕「月花﹐對不起。」

對不起﹖﹗許月花極為悽涼地搖搖頭﹐放開葉丹青﹐自己一個人跌跌撞撞地沖出了廁所。她沖到
俞少秦的門口﹐連門也沒敲就直撞了進去。

「月花﹖﹗」俞少秦頗為驚訝于許月花的舉動﹐聲音不禁陡然拔高﹕「出什麼事啦﹖」

『啪』一記耳光直打向俞少秦的臉面﹐許月花看著正一手捂臉的俞少秦道﹕

「葉丹青懷孕了﹐想必你還不知道吧﹖﹗」

葉丹青有孩子了﹖﹗這一記可著實嚇壞了毫無設防的俞少秦﹐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關好辦公室的門﹐
以防他人聽見。而後他就直挺挺地跪在了許月花的面前﹐帶著哭腔道﹕

「月花﹐是我錯了﹐你要原諒我呵。」

許月花看著面前下跪的男人﹐心裡一陣的悲哀與悽涼﹐而後她淒然地低語道﹕

「原諒與否對你我來說都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了﹐因為你對我的傷害已經造成了﹐你怎能要一個遍
體粼傷的小動物去原諒咬傷它的野獸﹖你未免太殘忍了吧。」

「月花﹐我是愛你的。」俞少秦依舊帶著哭腔道。

愛我﹖﹗許月花不禁冷笑出聲﹕「可你卻褻瀆了『愛』﹗」說完許月花連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寒冬的風肆意狂放地在小鎮的空間呼嘯著﹐逡巡著。許月花毫無意識地邁著步子往前走著﹐任憑
那冷颼颼的風的侵襲。之後她聽到有哀怨的胡琴聲在響起﹐她看過去﹐老鐘仍坐在那排木頭上﹐
旁若無人地拉著胡琴。

她來到河邊﹐望著不息的奔流不止的河水道﹕

「鐘師傅﹐你說這河水的盡頭到底會是怎樣的一種結局﹖」

老鐘停止拉琴﹐望著一臉落寞至極的許月花﹐忍不住問道﹕

「月花﹐怎麼啦﹖」

驀然地﹐許月花一頭栽向了老鐘﹐放肆地大哭出聲﹐弄得老鐘不知所措地直拍許月花孱弱的肩膀。
終於﹐許月花停止了哭泣﹐抹干眼淚道﹕

「鐘師傅﹐對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濕了。」

老鐘不以為意地搖搖頭道﹕

「月花﹐如果你覺得哭一下好受些你就哭吧﹐鐘師傅不會笑話你的。」

許月花直起身﹐凝視著川流的河水默不出聲。幽怨蒼涼的胡琴聲又再淒然地響起﹐許月花坐在木
頭上﹐弓起雙腳﹐靜靜地默默地聽老鐘拉琴。

寒冬的風肆意地在河面上呼嘯奔放﹐老鐘的一捋發更是在寒風中飄來蕩去﹐但誰都沒有去管那些
瑣碎之事﹐在此刻只有琴音的流瀉﹐跟隨河流一同向遠方而去﹐許月花的眼睛亦追之而去。


她環顧四週﹐空無一人﹐人都散開了﹐整個後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就在幾分鐘前﹐這裡是一派
熱烈哄鬧﹐所有的後台好像都是如此這般﹐但現在﹐它卻靜得可怕。好像也在幾分鐘前﹐葉丹青
問她要一塊兒走嗎﹐她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而後葉丹青瞧著許月花的面色﹐略微遲疑道﹕

「月花﹐你沒事了吧﹖」

許月花回複葉丹青一朵悽涼的微笑﹕「能有什麼事﹖丹青﹐你先走吧﹐我卸完裝也會離開了。」

是的﹐會永遠離開這個紛擾不定的世界。許月花的目光停在了那隻鮮紅的小巧又別致的化妝盒上。
她打開它﹐帶著某些莫名的顫抖﹐而淚也在同一時間就『濮簌簌』地流了下來。隨手拿了張白紙﹐
從盒中取出一支細長的眉筆﹐她筆跡扭曲卻不無堅定地寫道﹕

『曾經以為『愛』是純粹的﹐也是『唯一』的﹐而後才冷然發覺自己所

謂的『愛』只不過是一個痴傻的幻夢罷了﹐可笑復可憐。我只是他的一

個填充物而已﹐如此這般的受人戲弄還以為自己擁有『幸福』。幸福﹖﹗它

離我太過遙遠﹐遠得只能用『生命』才能追索得到……』


她停下來﹐想了一會兒又繼續寫道﹕

『河流的盡頭到底是什麼﹖﹗誰能告訴我﹖﹗』


拋下眉筆﹐許月花把寫好的紙仔細地折疊好﹐隨眉筆一起放進了那隻小巧鮮紅的化妝盒內﹐又仔
細地把它閉闔。她把它端端正正地放進抽屜裡﹐卻沒有鎖上。然後她又一次環顧周遭﹐曾經的點
點滴滴如潮水般向她紛紛擾擾地洶湧過來﹔風光艷麗的舞台﹐變換的唱詞還有那一場又一場無盡
的人生的悲歡離合。只是這一切都會如煙雲般消逝而過﹐留下的卻是空洞又空蕩的歷史。

許月花直起身作最後的巡禮﹐她的脣邊開始浮漾起一朵溫柔的洞悉一切的微笑。她終於走了出去﹐
踏上了她的年僅二十的不歸路。


冬夜的小鎮靜得令人感到某種恐懼﹐而肅殺的寒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呼嘯在小鎮不大的空間內。許
月花卻並不感到寒冷﹐她邁著無比堅定的步子朝不遠處的運河走去。運河的水始終向一個方向流
動著﹐單調的水聲在奇冷又奇靜的冬夜裡更是具有別樣的悽愴。

來到河邊﹐她停了下來﹐下意識地用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聽著單調甚而有些冷酷的流水聲﹐
許月花依舊在思想她一生中的最後一個問題──河流的盡頭到底是什麼﹖﹗沒有人回答她﹐只有
淒厲的寒風呼嘯在瑟颯的空間內﹐她不禁搖搖頭﹐懷有一絲絲的絕望低嘆了口氣﹐隨後帶著『義
無反顧』的神情一躍而下。

風極為慘烈地在河面上呼嘯﹐而那激蕩起的水花更是和著風聲在齊唱一首悲愴哀拗的樂章。幾分
鐘後一切又回復了平靜﹐然那夜更深了﹐那風更猛了﹐小鎮也靜得更令人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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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廢墟。

一位白髮皤皤的老人拄著拐仗正徘徊在南升劇場的廢墟上。這片待建未建的地塊成了那些孩童打
仗﹐嬉鬧的娛樂場地﹐也成了附近居民生活垃圾的堆場﹐自然也就成了那些野貓野狗覓食的好所
在。

老人在這片荒草叢生﹐堆滿了碎磚片瓦的廢墟上極其吃力地穿行著﹐偶爾他蹲下身﹐伸出瘦骨嶙
峋的手微微顫抖地撫摸一塊塊久違的瓦礫﹐許久許久。有些灼人的光華在刺激老人的雙眸﹐他禁
不住用目光搜尋那光源的出處。驀地﹐他的目光聚焦在某處──依舊小巧的模樣﹐只是先前艷麗
的紅色已經基本褪盡﹐偶有些地方還殘留那麼點﹐象在訴說過往的歷史。

它靜靜地躺在雜草瓦礫中﹐週圍散落著一兩支粗細不均的女人慣用的眉筆﹐乾癟無澤的粉扑﹐還
有細小的瑣碎的反射著灼人光華的鏡片。老人的步子有些不太穩定﹐握拐仗的手更為使勁了。他
慢慢蹲下身﹐伸手去搜攏那些東西﹐而後把它們放進早已不成形的盒身裡﹐然那盒蓋卻是遍尋不
著了。他覺得自己的手腳在發抖﹐可他還是極力地支撐住﹐然那淚卻再也控制不住地放任地流了
下來。

月花﹐月花﹐他在心底深處慘痛地叫著那令他一生難以釋懷的名字﹐你為了它卻付出了自己年青
的如花般的生命──他曾詛咒過它。他永遠記得久遠以前的那個飄著絲絲冷雨的冬夜──真得恍
如昨天般清晰。


再過半個小時不到演出就要開始了﹐然而許月花還未出現在後台﹐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怪』
事體。一般地許月花至少會提前一個小時化妝穿戲服﹐可眼下﹐戲就快開演了﹐她連人影都沒一
個。
一個不祥的念頭在老鐘的腦海浬一閃而過﹐他稍作平靜地對葉丹青道﹕

「丹青﹐月花今晚的演出沒請假吧﹖」

葉丹青也覺得有些不太對勁﹐攔住朱阿昌道﹕「哎﹐阿昌﹐有沒有看到月花﹖」

朱阿昌不以為然道﹕

「沒人那就是請假嘍﹐區區一個小配角她許月花才不在意哩﹐哪像你呀﹐挑大梁的女主角──」

「去去去──」葉丹青一雙粉拳直捶向阿昌﹐嬌罵道﹕「又要不正經了。」

葉丹青和朱阿昌還在糾纏不清﹐但老鐘頭腦裡的那點不祥之兆卻在一點一片地擴大蔓延。他去向
許月花的化妝檯﹐檯面上拾掇地干乾淨淨﹐那面立鏡似乎也被仔細擦拭過﹐一眼望過去被反射而
來的燈光照得人眼睛發花。

老鐘有幾秒鐘的停頓﹐他本能地去拉抽屜﹐卻不想是開的﹐她人不在抽屜卻沒上鎖﹖﹗──一絲
寒意就在這當口『倏』地爬上老鐘的脊樑骨﹐開抽屜的手不自禁地顫抖起來。抽屜裡幾乎是空蕩
蕩的﹐除了那隻小巧的艷紅的化妝盒。

老鐘顫抖的手拿起那隻盒子﹐他竟清晰地恐怖地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突突突』地巨烈跳動著﹐他
打開了盒子﹐看到了那張仔細折疊好的紙頭﹐他幾乎是屏住呼吸打開它﹐短短幾行字已把一切都
表白了。老鐘極其用力地拽緊了那生命最後的東西發瘋一般地跑了出去。


冬雨綿密地下著。看戲的群眾都躲在劇場的大廳內等待入場﹐看到有人竟直向雨霧裡沖去都笑罵
道『神經病』。是的﹐此刻的老鐘是瘋了﹐他一心祇想去追回一些什麼﹐雖說那希望的概率只是
個零而已。老鐘全身濕透地奔到運河邊﹐河水由著雨勢高漲了不少﹐也急了許多。

他向著急流大聲叫喚道﹕「月花﹗月花﹗月花﹗」回答他的只是凜冽的寒風﹐淅瀝的雨聲還有就
是單調的急切的也冷酷的水聲。

她不會回來了﹐永遠永遠。老鐘任憑風雨的侵襲﹐他喊得嗓子都啞掉了﹐他知道月花是完完全全
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但他還是不甘心地叫喚著。化妝盒﹐那些絕望自嘲的字字句句﹐那曾有一
面之緣的「對不起﹐俞。」還有那尷尬的卻不無甜蜜的言辭﹕

「你看我還留著那些字呢﹐好像獻寶似的。」俞少秦﹗俞少秦﹗﹗俞少秦﹗﹗﹗面對這個名字﹐
老鐘心裡的憤怒高漲到了極點﹐他竟然害死了她──那麼年青的美好的如花般的生命。老鐘渾身
濕光地失魂落魄地回到劇場﹐他聽到有陣陣的喝彩聲﹐掌聲從劇場內傳出來﹐一旁的宣傳欄內竟
然還貼著《祝福》的劇照﹐祥林嫂被皚皚的白雪冰封了﹐而許月花亦被冰冷的河水吞噬了﹐老鐘
滿含悲涼地思想著。他在自己的工具箱內找到了錐子﹐他握緊了它﹐一想到曾經鮮活的生命就如
此地消失于世﹐他握錐子的手更用力了。


俞少秦辦公室的門虛掩著。當他聽到許月花沒來演出的消息心裡就有些七上八下地不太安定﹐在
室內他不安地焦灼地來回踱步。門『砰』一聲被人撞開了﹐俞少秦猛地被驚醒住﹐那聲震動幾乎
是撞在自己心頭。老鐘徑直沖了進去﹐錐子就這樣直挺挺地插入了對方的小腹﹐嘴裡亦嚷著﹕

「俞少秦﹐償命吧﹗」

俞少秦一時還沒感到什麼﹐他只是本能地去用手捂住小腹﹐他低聲叫道﹕「老鐘﹐你──」話沒全
出口人已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老鐘亦呆怔住了﹐他神情獃滯地看著倒在地上的俞少秦﹐鮮紅的血肆意地在其週圍蔓延開來﹐而俞
少秦的臉醜陋地巨烈地扭曲著。而後一個淒厲的高亢的女聲打破了死灰般的寂靜﹐葉丹青狂叫著跑
了出去。

老人把變形的色跡斑駮的化妝盒放進口袋裡﹐連同那些瑣碎的東西。他直起身﹐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的吃力。二十年﹐整整有二十年的光陰他未曾親近過這塊愛恨揪結的土地。在發配邊疆的歲月裡﹐
他總會在工余拉著二胡不由自主地回想到過去﹐一想到那個年青的鮮活的如花般生命的消逝﹐淚就
會毫無控制地流徜下來。

偶然地﹐他也會在夜深人靜時暗問自己這樣做是否值得﹖﹗許久許久他都無法給出自己一個答案出
來。許月花──一想到這名字﹐老人的心裡就會有種別樣的情懷﹐一如過往。他走出這片纏繞他心
靈的廢墟﹐又一次迴轉頭朝廢墟深處看去﹐一片荒涼的景象﹐僻如這荒涼的人生。


無線電裡正在播放新華劇團在六七十年代的山歌劇的錄音﹐那久遠年代以前的錄音在如今聽來有些
些的令人滑稽﹐但在老人聽來卻是有著不同一般的感覺。驀地﹐一個久違的曾經是那麼熟悉的女聲
從無線電裡緩緩傳出﹐帶著亙古的哀愁而來。

老人伸出瘦骨嶙峋的雙手去撫摸身旁的二胡﹐合著那女聲﹐他拉動琴弦﹐淒婉的樂音同時響起在狹
小的空間內。這把胡琴是他生命裡最無法脫離的東西﹐既便在異鄉艱苦的歲月裡它依舊陪伴著他孤
獨的靈魂﹐聊以慰籍。


「──下面請曾經是新華劇團的團長現分管文教衛生的俞少秦俞副縣長和他的愛人也曾是新華劇團
臺柱的葉丹青女士來為我們介紹曾經在六七十年代風靡一時的山歌劇的一些歷史片斷──」主持人
還說了些什麼﹐老人卻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終于﹐無線電裡傳出了兩個久違了的聲音。歷史的塵埃並沒有改變葉丹青什麼﹐聽她的聲音仍舊高
亢響亮﹐也充滿了職業化的裝飾意味﹐俞少秦的音量雖低卻不無拿腔拿調。他們在提一些個過往的
熟悉的名字﹐老人細細地聽著﹕

「──在七十年代﹐許月花是我們新華劇團名氣響的『頭牌花旦』﹐只可惜由於某種原因而過早地
離開了我們──新華劇團雖說早已解散這麼多年﹐但在我們倆人的心裡總懷念著每一位曾經的夥伴
──」

老人略微嘆了口氣﹐到底他們還是刻意地漏掉了他的名字──鐘可石。在他們眼裡﹐我是個不可赦
免的罪犯﹐一個侵犯過他們的罪人﹐老人稍稍悲涼地思想到。關掉無線電﹐室內一下子空蕩安靜了
下來。

老人拿過胡琴﹐來到運河邊。運河的水依舊川流不息﹐然周遭的環境卻是不可同日而語了。原本木
器廠堆放的一排排木頭已被花草扶疏和亭臺樓榭所取代﹐成了小鎮美麗的一景。

老人呆呆地凝視著不歇息的河流﹐耳畔有個女聲在問﹕

「鐘師傅﹐你說這河水的盡頭到底會是怎樣的一種結局﹖」

老人搖搖頭﹐喃喃道﹕

「沒人知道此去的河水是喜是悲不如去問上蒼﹐或者﹐上蒼也不知道。」老人的嘴角邊浮起一抹
小小的嘲弄﹐對著奔流的水。

那飄著冷雨的冬夜合著單調冷酷的水聲又向他的腦海紛涌過來。他聲撕力竭地叫著﹐疲憊不堪地在
河邊來來回回奔跑著﹐冰冷的雨把一切都浸淫在其中。老人奇怪流水的不止﹐他又喃喃道﹕

「二十年前的河水現在會在何處﹐不如去問上蒼﹐或者﹐上蒼也不知道。」

悲涼的胡琴聲幽幽地回響在不息的河面上﹐一陣風吹過﹐吹起老人額前的一縷發﹐而老人卻毫不在
意﹐任憑發在眼前飄來拂去﹐整個人早就沉浸在樂音聲中﹐還有──那不可訴說的過往裡。

                                  2000年9月24日凌晨寫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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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遠在去年的夏天我構思了兩篇小說﹐一篇《通向》寫小鎮一對老年人無奈又無向的一段感情歷程﹐
最終以犧牲自己妥協外在而了結﹐悲劇的風格也是無助的真實人生。去年十二月將這篇小說寫完
上傳至『榕樹下』並被列為『特別推薦』。而今在一年之後﹐另一篇小說《塔裡的女人》亦已完
成(篇名取自我喜愛的作家無名氏在四十年代的成名作)。這篇小說盡然拖了一年之久才得以寫
完﹐其中有著許多自己在戲曲﹐歷史﹐故事走向佈局等等方面的障礙﹐後來我放開自己在這些方
面的束縛﹐讓自己將某種不能言說的悲情溶在字裡行間﹐所以這篇小說的悲劇味更甚于前者。

所謂《塔裡的女人》和《塔外的男人》最後的結局都是悲苦之至。女人常被一點小悲小喜(某些
人看來)愚弄﹐讓自己陷入某種自我而成的困境裡而無以自拔﹐往往人生的悲劇也在那一刻鑄就
了。但這個《塔外的男人》卻是個異數另類﹐在如今這個世界上這樣的男人應該是無法生存下去
的﹐因此悲劇也在那一刻鑄就了。(情難解﹐痴情更難解﹐而老鐘的不求回報的最終付出自己整
個人生的痴情是人性中的某方面的弱點還是﹖──)由著這層思考我寫了這篇小說。

這篇小說同樣也上傳至『榕樹下』﹐但這次卻是參加了『第二屆網絡文學大賽』﹐是否會得獎並
不太重要(雖然是有些這方面的期待)但我最希望別人給我些寫作上的指教﹐讓我能在寫作上得
到更多的收穫(純寫作上的)。一年以來也陸續在『榕樹下』發表了一些文章﹐包含有小說﹐散
文﹐隨感等等﹐也算是我的另一種『自我』的體現﹐或者是更真實的。寫無疑是單調又枯燥的﹐
但寫成後看著打印出來的作品卻早已把曾經的種種抵消得一干二淨。

這篇小說是完成了﹐但這人生可寫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了﹐也重複了太多太多了。只要有人存
在﹐人生悲喜的故事就會層出不窮﹐也抒寫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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